叶明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外头传来王管家扫院子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昨儿个晚上睡得沉,一夜无梦。顾慎那封信让他心里踏实了些——虽然信里说王阁老不好惹,但至少有个能说话的人快回来了。
他穿上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那几竿竹子在风里轻轻摇晃。王管家看见他,停下手中的扫帚。
“大人,早饭备好了。今儿个有小米粥和肉包子。”
叶明点点头,去井边打了水洗脸。冰凉的水激在脸上,一下子清醒了。
吃完早饭,他换了官服,出门去户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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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户部。
叶明到户部的时候,气氛有点不对。
往常这个时候,官员们三三两两往里走,有的打着哈欠,有的揉着眼睛,有的边走边啃烧饼。今儿个却都低着头,脚步匆匆,没人说话。
他进了度支司,陈国栋已经在里头了。陈国栋脸色不好看,看见他进来,招招手。
“叶大人,来。”
叶明走过去。陈国栋压低声音。
“出事了。”
叶明看着他。
陈国栋道:“今儿个一早,王阁老的人去了都察院。弹劾山东道布政使的折子,被压下来了。弹劾的人,是都察院的一个御史,姓张。张御史昨儿个夜里被人打了闷棍,现在还在家里躺着。”
叶明眉头皱起来。
陈国栋继续道:“张御史弹劾的内容,就是山东道瞒报田亩、私吞税粮的事。他的证据,跟咱们那本账册上的一模一样。”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道:“他哪来的证据?”
陈国栋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从咱们这儿漏出去的。我猜,是那个送账册的书吏,也给他送了一份。”
叶明点点头。
陈国栋叹了口气:“叶大人,这事闹大了。王阁老的人动手了,下一步,可能就是查那账册的来源。那个书吏,危险了。”
叶明没说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外头传来脚步声。门开了,王侍郎走了进来。
他看了叶明一眼,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叶大人,早啊。”
叶明站起身,拱手道:“王侍郎早。”
王侍郎点点头,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叶大人,听说你最近跟工部那边走得很近?”
叶明道:“工部有些技术上的事需要沟通,过去看了看。”
王侍郎笑了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年轻人,多走走是好事。不过,有些事,走得太近了,容易惹麻烦。”
他说完,转身走了。
陈国栋等他走远,才松了口气。
“看见没?他这是在敲打你。”
叶明点点头,坐下翻开账册。但那些数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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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户部食堂。
叶明端着碗坐下,刚吃两口,周济又来了。
他今儿个脸色也不好,坐下就压低声音。
“叶大人,听说了吗?”
叶明点点头。
周济道:“张御史的事,是王阁老的人干的。打闷棍的是京营的一个百户,叫刘大彪,是王阁老的家奴。这事大家都知道,但没人敢说。”
叶明道:“那个书吏呢?”
周济摇摇头:“不知道。但估计也危险了。王阁老的人肯定在找他。”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吃饭。
周济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道:“叶大人,你那本账册,可得藏好了。要是被他们找到,下一个挨闷棍的可能就是你。”
叶明点点头。
吃完饭,他出了食堂,没回度支司,而是出了户部大门。
他得去办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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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城南。
叶明按照陈国栋给的地址,找到了那个书吏的家。
城南是京城最破的地方。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泥坯。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脏水,散发着一股臭味。
他走到一间破屋前,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隔壁的门开了,探出一个老妇人的头。
“找谁?”
叶明道:“请问,这家的人在吗?”
老妇人打量了他一眼,摇摇头。
“走了。昨儿个夜里走的,匆匆忙忙的,连东西都没收拾。”
叶明心里一沉。
“去哪儿了?”
老妇人又摇摇头:“不知道。就看见两口子带着孩子,背着包袱,连夜走的。那女的眼睛哭得通红,男的板着脸,一句话没说。”
叶明点点头,谢过老妇人,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他站在街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个书吏,跑了。
也好。跑了,至少命保住了。
他长出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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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叶府。
叶明回到家,天已经黑了。王管家迎上来,接过他的袍子。
“大人,晚饭备好了。今儿个炖了鸡汤。”
叶明点点头,往里走。
刚坐下,外头传来敲门声。
王管家去开门,一会儿领进个人来。
是赵栓柱。
他今儿个换了件新棉袄,脸上带着笑,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叶大人,俺师傅让俺给您送点东西。”
他把布包放到桌上,打开。里头是一块木板,刨得光溜溜的,上头刻着几个字——叶大人救命之恩,永世不忘。
字刻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看得出手艺人下了功夫。
叶明看着那块木板,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傅刻的?”
赵栓柱点点头:“俺师傅说了,他没啥本事,就会点木匠活。刻块板子,给您留个念想。”
叶明把木板拿起来,看了看,放到桌上。
“回去告诉你师傅,我收下了。让他好好干活,别老惦记这事。”
赵栓柱咧嘴笑了,用力点头。
“哎!俺一定告诉师傅!”
他说完,朝叶明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王管家在旁边看着,感慨道:“大人,这人心都是肉长的。您对他们好,他们都记着呢。”
叶明没说话,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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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街上。
吃过饭,叶明出门走走。
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大多关了门。冷风嗖嗖的,吹得人直缩脖子。他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叶大人!”
他回过头,看见孙小狗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叶大人,俺娘让俺来叫您,说一定要请您去吃顿饭。”
叶明一愣:“又吃饭?”
孙小狗用力点头:“俺娘说了,您给的钱,俺娘的病好了。她今儿个能下地干活了,特意去买了点菜,做了顿饭,让俺来请您。”
叶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走吧。”
两人穿过几条巷子,到了那排屋子前。屋里亮着灯,飘出饭菜的香味。
推开门,那老妇人正站在灶台前忙活。看见叶明进来,连忙在围裙上擦擦手,迎上来。
“大人,您来了。快请坐。”
屋里比上次还干净,破旧的桌子擦得发亮,上头摆着几个碗。一碗炖肉,一碗炒鸡蛋,一碗青菜,还有一盆热汤。比上次还多了一碗红烧鱼。
叶明在桌边坐下。老妇人端上饭,是白米饭,冒着热气。
“大人,俺们穷,没啥好东西。您将就着吃点。”
叶明摇摇头:“这就很好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鱼烧得入味,鲜嫩得很。他又夹了一筷子肉,肉炖得烂,入口即化。
孙小狗蹲在门口,端着碗,大口大口吃着。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叶明,眼里满是感激。
老妇人在旁边站着,看着叶明吃,眼眶红红的。
“大人,俺这条命是您救的。俺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只能给您做顿吃的。”
叶明放下筷子,看着她。
“大娘,您别这么说。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老妇人抹了抹眼泪,用力点头。
吃完饭,叶明起身要走。孙小狗送他到门口,又要跪下。叶明一把拉住他。
“别跪了。好好干活,好好照顾你娘。”
孙小狗用力点头。
叶明转身走了。夜色里,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孙小狗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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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叶府。
叶明回到家,王管家还没睡。他坐在门房里,就着油灯看一本旧书。看见叶明进来,连忙站起来。
“大人回来了。”
叶明点点头,往里走。走到堂屋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王管家,那块木板,帮我挂在堂屋墙上。”
王管家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哎,明儿个一早小的就挂。”
叶明进了屋,躺到床上。
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那个连夜逃跑的书吏,王侍郎意味深长的笑,赵栓柱送来的木板,老妇人的眼泪,一个一个往外冒。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