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明醒来时,外头还黑着。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风声。风比昨儿个大了,呜呜地响,从窗缝里钻进来,冷得刺骨。
他起来穿上衣裳,从柜子里拿出三十两银子,用布包好。
推开门,院子里雾气很重。王管家正在扫院子,看见他出来,停下手中的扫帚。
“大人,这么早?”
叶明点点头:“出去一趟。”
他出了门,沿着巷子往外走。巷子里很静,只有风的声音。走到巷口,拐上大街,一下子热闹起来。
街边的铺子刚开门,伙计们往外搬东西。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人,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他走到一个卖包子的小摊前,买了几个肉包子,揣在怀里。
包子还烫着,隔着衣裳暖烘烘的。
他穿过几条巷子,到了孙小狗住的那排屋子前。
屋子还是那么破,门关着,里头没点灯。他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孙小狗的声音:“谁?”
叶明道:“是我。”
门开了。孙小狗披着件衣裳,头发乱糟糟的,看见叶明,愣了一下。
“叶大人?这么早?”
叶明点点头,进了屋。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炕头那盏油灯点着,火苗小得跟豆子似的。那老妇人躺在炕上,听见动静,睁开眼。
叶明走到炕前,从怀里掏出那包银子,放到炕沿上。又把那几个热包子拿出来,放到炕头的破碗里。
“拿着。先给你娘抓药。包子还热着,趁热吃。”
孙小狗看着那包银子,愣住了。
“叶大人,这……这太多了……”
叶明摆摆手:“剩下的留着,买点吃的,补补身子。你娘这病,得养。”
炕上的老妇人挣扎着想坐起来,叶明按住她。
“别动。躺着。”
老妇人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淌到枕头上。
“大人,俺们跟您非亲非故,您这……这让俺们怎么报答?”
叶明摇摇头:“不用报答。好好养病就是。”
他说完,转身要走。
孙小狗追上来,又跪下了。
“叶大人,俺给您磕头了。”
叶明把他拉起来。
“别这样。好好照顾你娘。过几天我再来看看。”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孙小狗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眼眶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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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户部。
叶明到户部的时候,正好是点卯的时候。官员们三三两两往里走,有的缩着脖子,有的搓着手,这天儿是真冷了。
他进了度支司,陈国栋已经在里头了。陈国栋看见他,招招手。
“叶大人,来。”
叶明走过去。陈国栋压低声音。
“昨儿个夜里,刘同知去找王侍郎了。”
叶明看着他,没说话。
陈国栋继续道:“两人在王家待到半夜才散。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今儿个一早,王侍郎就去了内阁。”
叶明点点头。
陈国栋叹了口气:“叶大人,那本账册,你得当心。他们查不出来,可能会来硬的。”
叶明道:“我知道。”
陈国栋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拍拍他的肩,走了。
叶明坐到自己的案前,翻开账册。数字密密麻麻的,但他看不进去。脑子里想的,是陈国栋的话。
来硬的。
怎么个硬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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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户部食堂。
叶明端着碗坐下,刚吃两口,周济又来了。
他今儿个没穿新袍子,穿了件旧棉袄,缩着脖子,脸冻得通红。一屁股坐到叶明对面,搓着手。
“这鬼天气,说冷就冷。”
叶明笑了笑,继续吃饭。
周济吃了两口,忽然压低声音。
“叶大人,听说山东道来人了?”
叶明抬起头,看着他。
周济道:“我今儿个在吏部听说的。刘同知,专门为那本账册来的。他还去找了王阁老。”
叶明没说话。
周济继续道:“叶大人,这回麻烦大了。王阁老要是插手,这事就不好办了。”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了。”
周济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人默默吃完饭,各自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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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工部。
叶明从户部出来,想了想,去了工部。
工部门口,孙德胜正好从里头出来,看见他,眼睛一亮。
“叶大人!您怎么来了?”
叶明道:“来看看。赵栓柱他师傅,说要来工部干活,来了吗?”
孙德胜笑了:“来了来了。昨儿个来的,孙大壮亲自面试的。手艺是真不错,当场就留下了。今儿个已经开始干活了。”
叶明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后头那个院子里,几个工匠正忙活着。赵栓柱的师傅坐在一张长凳上,手里拿着刨子,正刨一块木板。刨花一卷一卷落下来,堆了一地。
他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虽然还是瘦,但有了点血色。手上动作利索,刨几下,停下来看一眼,再用尺子量一量。
赵栓柱蹲在旁边,看得入神。
孙德胜走过去,拍拍那老汉的肩。
“老周,有人来看你了。”
老汉抬起头,看见叶明,连忙站起来。
“叶大人!”
叶明走过去,看了看他刨的那块木板。
“手艺不错。”
老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
“大人,俺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这点木匠活。能来工部干活,是俺的福气。”
叶明点点头,又看了看院子里其他工匠。有的在锯木头,有的在凿榫头,有的在组装部件。角落里堆着一台半成品的起重机,铁架子已经搭起来了,看着比安阳府那台还大些。
孙大壮从旁边走过来,朝叶明拱拱手。
“叶大人,多亏您那天的指点。那齿轮改过来之后,果然好使了。现在这台,比安阳府那台还能多吊两百斤。”
叶明道:“那就好。”
孙大壮又指着那台半成品,兴致勃勃地介绍起来。什么齿轮、什么链条、什么滑轮,说得眉飞色舞。
叶明听着,不时点点头。
赵栓柱凑过来,小声道:“叶大人,俺师傅说了,等这台机器装好,让俺来操作。俺在安阳府干过,有经验。”
叶明笑了:“那敢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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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街上。
叶明从工部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开始收摊。冷风嗖嗖的,吹得人直缩脖子。
他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叶大人!”
他回过头,看见孙小狗跑过来,气喘吁吁的。
“叶大人,俺娘让俺来叫您,说一定要请您去吃顿饭。”
叶明一愣:“吃饭?”
孙小狗用力点头:“俺娘说了,您的大恩大德,俺们无以为报。她今儿个能下地了,特意去买了点菜,做了顿饭,让俺来请您。”
叶明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走吧。”
两人穿过几条巷子,到了那排屋子前。屋里亮着灯,飘出饭菜的香味。
推开门,那老妇人正站在灶台前忙活。看见叶明进来,连忙在围裙上擦擦手,迎上来。
“大人,您来了。快请坐。”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炕上铺着新洗的床单,破旧的桌子擦得发亮。桌上摆着几个碗,一碗炖肉,一碗炒鸡蛋,一碗青菜,还有一盆热汤。
叶明在桌边坐下。老妇人端上饭,是白米饭,冒着热气。
“大人,俺们穷,没啥好东西。您将就着吃点。”
叶明摇摇头:“这就很好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烂,入口即化。他又夹了一筷子鸡蛋,鸡蛋炒得嫩,香得很。
孙小狗蹲在门口,端着碗,大口大口吃着。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叶明,眼里满是感激。
老妇人在旁边站着,看着叶明吃,眼眶红红的。
“大人,俺们孤儿寡母的,在京城无依无靠。要不是您,俺这条老命就没了。俺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只能给您做顿吃的。”
叶明放下筷子,看着她。
“大娘,您别这么说。好好养病,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老妇人抹了抹眼泪,用力点头。
吃完饭,叶明起身要走。孙小狗送他到门口,又跪下了。
叶明把他拉起来。
“别跪了。好好干活,好好照顾你娘。”
孙小狗用力点头。
叶明转身走了。夜色里,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孙小狗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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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叶府。
叶明回到家,王管家迎上来。
“大人,有封信。”
叶明接过信,打开一看,是顾慎写的。
信很短。
“叶兄,北边的事快办完了。再过半个月,就回京城。到时候找你喝酒。听说你在查山东道的账?小心点。王阁老那人,不好惹。等我回来。顾慎。”
叶明看完,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王管家在旁边道:“大人,晚饭备好了。”
叶明摇摇头:“吃过了。”
他进了屋,躺到床上。
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老妇人的眼泪,孙小狗的跪拜,顾慎的信,陈国栋的话,王侍郎的眼神,一个一个往外冒。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