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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7章 早 朝
    叶明醒来时,外头还黑着。

    他躺了一会儿,听见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王管家起来了,在院子里扫落叶。扫帚划过青砖,沙沙沙,沙沙沙,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坐起来,穿上衣裳。

    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院子里雾气很重,那几竿竹子看不清,只能听见叶子沙沙响。王管家看见他,停下手中的扫帚。

    “大人起这么早?今儿个不是休沐吗?”

    叶明一愣。

    对啊,今儿个是休沐。不用去户部点卯。

    他笑了笑,又退回屋里。

    躺回床上,却睡不着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山东道的账,王侍郎的话,赵栓柱的红眼眶,孙小狗的笑脸,一个一个往外冒。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算了,起来吧。

    ---

    辰时,街上。

    叶明出了门,沿着巷子往外走。雾气散了,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铺子都开了门,人越来越多。卖菜的挑着担子,卖布的扛着布匹,卖吃食的推着车子,热热闹闹的。

    他走到昨儿个那个馄饨挑子前,要了碗馄饨。

    摊主还是那个老汉,手脚麻利,一会儿就端上一碗。馄饨皮薄馅大,汤上飘着葱花和虾皮,香气扑鼻。

    他正吃着,旁边坐下个人。

    是孙小狗。

    小伙子还是穿着那件旧棉袄,脸还是冻得通红,看见叶明,眼睛一亮。

    “大哥!是您啊!”

    叶明点点头,笑了笑。

    孙小狗也要了碗馄饨,大口大口吃着。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

    “大哥,俺昨儿个回去想了一宿,您是不是就是那个叶大人?”

    叶明一愣:“哪个叶大人?”

    孙小狗道:“就是从安阳府来的那个叶大人啊!俺听人说过,安阳府来了个叶大人,在户部当差,专门管改革的。俺琢磨着,您这气派,这做派,八成就是。”

    叶明笑了:“你倒会猜。”

    孙小狗眼睛更亮了:“那您就是喽?”

    叶明点点头。

    孙小狗放下筷子,朝他拱拱手:“叶大人,俺给您行礼了。”

    叶明摆摆手:“别这样。吃你的馄饨。”

    孙小狗嘿嘿笑了,继续吃馄饨。吃着吃着,又抬起头。

    “叶大人,俺听说您在安阳府办了好多好事。修路、开矿、办工厂,让老百姓都有活干,都能吃饱饭。俺们码头的兄弟都羡慕死了,说要是京城也能这样就好了。”

    叶明看着他,没说话。

    孙小狗继续道:“俺们扛活的,一天挣二十个铜板,有活就干,没活就闲着。冬天活少,有时候好几天没活干,就只能饿着。俺们就想,要是京城也能像安阳府那样,多些工厂,多些活干,那该多好。”

    他说完,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馄饨吃完,抹抹嘴,站起来。

    “叶大人,您慢吃。俺得去码头了,看看今儿个有没有活。”

    说完,一溜烟跑了。

    叶明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吃馄饨。

    ---

    巳时,顾府。

    叶明吃完饭,正想着去哪儿走走,忽然想起顾慎的信。他说在北边走不开,那他爹镇北王在京城吗?

    他问了个人,打听到镇北王府的位置,慢慢走过去。

    镇北王府在城东,占了老大一片地方。门口两尊石狮子,一人多高,张牙舞爪的。红漆大门紧闭,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门口站着两个兵卒,穿着铠甲,腰里挎着刀,一动不动。

    叶明走过去,刚要开口,一个兵卒说话了。

    “找谁?”

    叶明道:“请问,顾世子在府上吗?”

    兵卒打量了他一眼:“世子不在。去北边了。”

    叶明点点头,转身要走。

    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这位是叶大人吧?”

    叶明回过头,看见一个中年人从门里出来。穿着身常服,面容和气,朝他拱手。

    “在下姓方,是这府上的管家。世子临走时吩咐过,说叶大人若是来了,要好生招待。叶大人里头请。”

    叶明愣了一下,跟着他往里走。

    院子很大,比他住的那座大得多。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两边种着松柏,冬天也绿着。穿过一道垂花门,进了正堂。

    正堂更宽敞,摆着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名家手笔。方管家请他坐下,亲自端了茶来。

    “叶大人,世子说了,他在北边最多再待一个月,就回京城。到时候一定来找您喝酒。”

    叶明点点头,接过茶。

    方管家又道:“世子还说,叶大人初来京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这府上的人,您随时可以差遣。”

    叶明道:“多谢方管家。替我谢谢世子。”

    方管家笑着点头。

    两人喝了一会儿茶,说了几句闲话。叶明起身告辞,方管家送他到门口。

    出了顾府,叶明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尊石狮子,心里踏实了些。

    ---

    午时,叶府。

    叶明回到家,王管家迎上来。

    “大人,有客。”

    叶明一愣:“谁?”

    王管家道:“户部陈郎中。”

    叶明往里走。堂屋里,陈国栋正坐着喝茶,看见他进来,站起身。

    “叶大人,冒昧来访。”

    叶明道:“陈郎中客气了。请坐。”

    两人坐下。陈国栋喝了口茶,沉吟片刻,开口道。

    “叶大人,今儿个我来,是有件急事。”

    叶明看着他。

    陈国栋压低声音:“山东道那边,来人了。”

    叶明一愣。

    陈国栋继续道:“昨儿个夜里到的,住在前门大街的客栈里。是山东道布政使司的刘同知,专门为那本账册来的。”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道:“他们知道账册在我这儿?”

    陈国栋摇摇头:“应该不知道。但他们知道有人把底账抄走了。刘同知这回进京,就是要把那本底账找回去,顺便查查是谁抄的。”

    叶明点点头,没说话。

    陈国栋看着他,认真道:“叶大人,那本账册,你得藏好了。要是被他们找到,麻烦就大了。”

    叶明道:“我知道。”

    陈国栋又喝了口茶,站起身。

    “那我先走了。有什么事,你随时找我。”

    叶明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消失在巷子口。

    王管家在旁边小声道:“大人,又是那个陈郎中?”

    叶明点点头。

    王管家道:“大人,这人来得太勤了。您得留神。”

    叶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

    申时,赵栓柱住处。

    叶明想了想,出门去了赵栓柱那儿。

    那排低矮的屋子前,赵栓柱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叶明,连忙站起来。

    “叶大人!”

    叶明点点头:“你师傅怎么样了?”

    赵栓柱道:“好多了。今儿个能下地走几步了。大夫说,再养半个月就能全好。”

    叶明跟着他进了屋。那老汉正坐在炕沿上,看见叶明,挣扎着要站起来。叶明按住他。

    “别动。坐着。”

    老汉眼眶红了,拉着叶明的手,说不出话。

    叶明拍拍他的手,在炕沿上坐下。

    “好好养病。养好了,还有事做。”

    老汉用力点头。

    赵栓柱在旁边站着,搓着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叶明看着他:“有话就说。”

    赵栓柱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叶大人,俺师傅说,等病好了,想去工部干活。他会木匠活,能帮上忙。”

    叶明一愣,看向那老汉。

    老汉点点头:“俺年轻时学过木匠,后来改行跑船,手艺没扔。昨儿个孙师傅来看俺,说工部缺木匠,让俺好了去试试。”

    叶明笑了:“那敢情好。好好养病,好了就去。”

    老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

    ---

    酉时,街上。

    叶明从赵栓柱那儿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开始收摊。卖糖炒栗子的推着车从旁边过,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

    他买了包栗子,边走边剥。

    走到昨儿个那个巷口,忽然听见里头传来声音。

    他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巷子里站着几个人,围着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蹲在地上,抱着头,跟昨儿个赵栓柱一模一样。

    叶明皱了皱眉,正要走开,忽然听见那年轻人说了一句话。

    “俺真没钱。俺就挣了二十个铜板,都给你们了。”

    这声音,有点耳熟。

    他仔细看了一眼,愣住了。

    是孙小狗。

    他快步走进巷子,喝道:“干什么?”

    几个人回过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正是昨儿个打赵栓柱那个。

    中年人看见他,也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哟,又是你?怎么,这个你也认识?”

    叶明没理他,走到孙小狗跟前,把他扶起来。

    孙小狗抬起头,看见是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叶大人……”

    叶明拍拍他的肩,转身看着那几个人。

    “他欠你们多少钱?”

    领头的一愣,随即道:“十五两。”

    叶明从怀里掏出银子,扔给他。

    “拿去。以后别找他。”

    领头的结果银子,掂了掂,笑了。

    “行。这位爷就是爽快。兄弟们,走。”

    几个人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

    孙小狗低着头,小声道:“叶大人,俺……俺会还您的。”

    叶明看着他:“怎么回事?”

    孙小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俺娘病了。大夫说要吃药,得花钱。俺没办法,就找他们借了钱。说好三个月还,加三两利息。可俺娘的病一直不好,钱花完了,还是没还上。他们就天天来催。”

    叶明听完,点点头。

    “你娘现在在哪儿?”

    孙小狗道:“在前头那条街,租的一间小屋。”

    叶明道:“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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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穿过几条巷子,到了一排低矮的屋子前。跟赵栓柱住的那排差不多,破破烂烂的。孙小狗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头黑漆漆的,点着一盏油灯。

    炕上躺着个老妇人,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看见叶明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

    叶明按住她:“别动。躺着。”

    老妇人喘着气,小声道:“大人,小狗给您添麻烦了。”

    叶明摇摇头,在炕沿上坐下。

    “什么病?”

    孙小狗道:“大夫说是痨病,得养着。可俺们没钱,买不起好药。”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明天我让人送钱来。你先安心养病。”

    老妇人愣了一下,眼泪流了下来。

    “大人,俺们跟您非亲非故,您……”

    叶明摆摆手:“别说这些。好好养病。”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孙小狗追出来,扑通一声跪下。

    “叶大人,俺给您磕头了。”

    叶明把他拉起来。

    “别这样。好好照顾你娘。”

    他说完,转身走了。

    夜色里,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孙小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