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叶明醒来时,外头还黑着。
他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风声。风不大,但冷,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的味道。
他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雾气很重,那几竿竹子看不清,只能听见叶子沙沙响。王管家还没起,灶房黑着。他走到井边,打了桶水,洗了把脸。
冰凉的水激在脸上,一下子清醒了。
他回到屋里,从柜子里拿出二十两银子,用布包好。想了想,又多拿了十两。
三十两,够那老汉吃一阵子药了。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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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街上。
天还没亮透,雾气蒙蒙的。街边的铺子刚开门,伙计们往外搬东西。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
叶明走到昨儿个那个巷口,往里看了一眼。巷子里黑黢黢的,看不清。他顺着巷子往里走,走到那排低矮的屋子前。
赵栓柱住的那间门关着,里头没点灯。
他敲了敲门。
里头传来赵栓柱的声音:“谁?”
叶明道:“是我。”
门开了。赵栓柱披着件衣裳,头发乱糟糟的,看见叶明,愣了一下。
“叶大人?这么早?”
叶明点点头,进了屋。
屋里还是黑漆漆的,只有炕头那盏油灯点着,火苗小得跟豆子似的。那老汉躺在炕上,听见动静,睁开眼。
叶明走到炕前,从怀里掏出那包银子,放到炕沿上。
“拿着。先给你师傅抓药。”
赵栓柱看着那包银子,愣住了。
“叶大人,这……这太多了。俺就借了二十两……”
叶明摆摆手:“剩下的留着,买点吃的,补补身子。你师傅这病,得养。”
赵栓柱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炕上的老汉挣扎着想坐起来,叶明按住他。
“别动。躺着。”
老汉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淌到枕头上。
“大人,俺们跟您非亲非故,您这……这让俺们怎么报答?”
叶明摇摇头:“不用报答。好好养病就是。”
他说完,转身要走。
赵栓柱追上来,又跪下了。
“叶大人,俺给您磕头了。”
叶明把他拉起来。
“别这样。好好照顾你师傅。过几天我再来看看。”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赵栓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眼眶红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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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户部。
叶明到户部的时候,正好是点卯的时候。官员们三三两两往里走,有的打着哈欠,有的揉着眼睛。他进了度支司,陈国栋已经在里头了。
陈国栋看见他,招招手。
“叶大人,来,给你看样东西。”
叶明走过去。陈国栋指着案上一本账册,压低声音。
“这是昨天夜里有人悄悄送来的。山东道的底账。”
叶明一愣,翻开账册。
数字密密麻麻,比昨天看到的那本详细得多。每一笔收成,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这是真的?”
陈国栋点点头:“应该是真的。送账册的人,是山东道布政使司的一个书吏。他看不惯那些烂事,偷偷抄了一份。”
叶明继续往下看。看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
“去年山东道实际收粮一百零五万石。报上来的只有八十万石。那二十五万石,进了谁的腰包?”
陈国栋苦笑:“你说呢?”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合上账册。
“这本账册,能作证据吗?”
陈国栋道:“能。但这证据,得看谁来用。用好了,能把那些人拉下马。用不好,这送账册的书吏,就得先掉脑袋。”
叶明点点头,把账册收好。
“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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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户部食堂。
叶明端着碗坐下,刚吃两口,周济又来了。
他今儿个穿着那件新袍子,脸上带着笑,一屁股坐到叶明对面。
“叶大人,听说你昨儿个晚上救了个工人?”
叶明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周济笑了:“这京城里头,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昨儿个在巷子里跟那几个人起冲突,有人看见了。一传十,十传百,今天就传到我耳朵里了。”
叶明摇摇头:“不是什么大事。”
周济道:“对你来说是小事,对那工人来说可是大事。二十两银子,够他们一家吃一年的。”
叶明没说话,继续吃饭。
周济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
“叶大人,我听说户部这边有点动静?”
叶明抬起头:“什么动静?”
周济道:“有人说,你在查山东道的账。”
叶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那本底账,不只是他一个人知道。
周济看着他,认真道:“叶大人,这事你得小心。山东道那边,已经有人往京城递信了。”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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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度支司。
叶明正在看账册,外头进来个人。
是王侍郎。
叶明站起身,拱手道:“王侍郎。”
王侍郎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看着叶明。
“叶大人,听说你在查山东道的账?”
叶明看着他,没说话。
王侍郎笑了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有些事,得悠着点。山东道那地方,水深。别把自己淹了。”
叶明道:“多谢王侍郎提醒。”
王侍郎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国栋从外头进来,正好看见他的背影。他走到叶明身边,压低声音。
“他来过?”
叶明点点头。
陈国栋叹了口气:“看见了?这就是我说的。一动,就有人跳出来拦着。”
叶明没说话,继续看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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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叶府。
叶明回到家,天已经黑了。王管家迎上来,接过他的袍子。
“大人,晚饭备好了。今儿个炖了羊肉,还蒸了条鱼。”
叶明点点头,往里走。
刚坐下,外头传来敲门声。
王管家去开门,一会儿领进个人来。
是赵栓柱。
他换了件干净衣裳,头发也梳得整齐,手里提着个布包。看见叶明,有些拘谨。
“叶大人,俺……俺来还您钱。”
叶明一愣:“还钱?你哪来的钱?”
赵栓柱把布包放到桌上,打开。里头是一叠铜钱,还有几块碎银子。
“俺师傅说,不能白拿您的钱。俺们凑了凑,先还一部分。剩下的,俺慢慢还。”
叶明看着那些铜钱,沉默了一会儿。
“你师傅的病好了?”
赵栓柱点点头:“好多了。吃了您给的钱抓的药,这两天能坐起来了。大夫说,再养一阵子就能下地。”
叶明点点头,把布包推回去。
“这钱你拿回去。给你师傅买点好吃的,补补身子。”
赵栓柱急了:“叶大人,这怎么行?俺们不能……”
叶明摆摆手:“听我的。你师傅病刚好,得养着。等你以后挣了钱,再还不迟。”
赵栓柱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叶大人,俺……俺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明笑了笑:“那就什么都别说。回去好好照顾你师傅。”
赵栓柱用力点点头,提着布包走了。
王管家在旁边看着,感慨道:“大人,这小伙子,是个实诚人。”
叶明点点头,坐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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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街上。
吃过饭,叶明出门走走。
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还亮着灯,是卖夜宵的。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热气,卖烧饼的炉子还红着。
他走到一个馄饨挑子前,要了碗馄饨。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手脚麻利,一会儿就端上一碗。馄饨皮薄馅大,汤上飘着葱花和虾皮,香气扑鼻。
他正吃着,旁边坐下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件旧棉袄,脸冻得通红。他也要了碗馄饨,大口大口吃着,看样子是饿了很久。
年轻人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看着叶明。
“这位大哥,您是当官的吧?”
叶明一愣:“怎么看出来的?”
年轻人道:“您这身衣裳,这气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叶明笑了:“你倒会看人。”
年轻人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俺在京城待了三年,什么人没见过?当官的、做买卖的、赶车的、要饭的,俺一眼就能看出来。”
叶明道:“你是做什么的?”
年轻人道:“俺是扛活的。码头那边,有活就干,没活就闲着。今儿个运气好,扛了一天货,挣了二十个铜板。”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几个铜板,数了数,小心地收好。
叶明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道:“俺叫孙小狗。俺娘说,俺生下来的时候瘦得跟小狗似的,就叫这个名儿。”
叶明笑了。
孙小狗三口两口把馄饨吃完,抹抹嘴,站起来。
“大哥,您慢吃。俺得走了,明儿个还得早起。”
说完,一溜烟跑了。
叶明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继续吃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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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叶府。
叶明回到家,王管家还没睡。他坐在门房里,就着油灯看一本旧书。看见叶明进来,连忙站起来。
“大人回来了。”
叶明点点头,往里走。走到堂屋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王管家,那本账册,你帮我收好。”
王管家一愣,随即点点头。
“大人放心。”
叶明进了屋,躺到床上。
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山东道的账,王侍郎的话,赵栓柱的红眼眶,孙小狗的笑脸,一个一个跳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在夜色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