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进屋的时候,王管家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一碟酱牛肉,一碟炒青菜,一碗热汤,还有两个白面馒头。叶明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
王管家在旁边站着,欲言又止。
叶明抬起头:“王管家,有事?”
王管家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大人,刚才那位陈郎中,是户部的人吧?”
叶明点点头。
王管家道:“大人,小的多嘴一句。这京城里头,官场上的事,小的不懂。但小的在京城待了二十多年,见过不少事。那些晚上来找人的,多半没好事。”
叶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王管家,你是怕我被人坑了?”
王管家忙摆手:“小的不敢。小的就是提醒大人一句。大人初来乍到,有些事,得多留个心眼。”
叶明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王管家。”
王管家松了口气,退了出去。
叶明继续吃饭。嚼着馒头,想着陈国栋的话。
那些烂账,迟早得动。
问题是,怎么动?
他放下筷子,端起汤喝了一口。汤是鸡汤,炖得入味,喝下去暖暖的。
外头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慢两快,是戌时三刻。
他吃完饭,洗了把脸,躺到床上。
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些数字。江南道少报的一百万石,湖广道多出的三十万石,还有账本上那些对不上的数,一个一个跳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吧。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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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叶明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他穿上衣裳,推开门。院子里雾气很重,那几竿竹子湿漉漉的,叶子上挂着水珠。王管家正在扫院子,看见他出来,停下手中的扫帚。
“大人起这么早?”
叶明点点头:“出去走走。”
王管家道:“大人吃过早饭再出去吧?灶上正热着粥。”
叶明摆摆手:“回来再吃。”
他出了门,沿着巷子往外走。
巷子里很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叫。走到巷口,拐上大街,一下子热闹起来。
街边的铺子都开了门,伙计们往外搬东西。卖菜的挑着担子往城里赶,扁担吱呀吱呀响。卖早点的摊子前排着人,热腾腾的白气往上冒。
叶明顺着街往前走,走到一个卖豆腐脑的摊子前,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围着条白围裙,正忙着盛豆腐脑。看见叶明,笑着招呼:“客官,来一碗?热乎的。”
叶明点点头,在条凳上坐下。
老汉手脚麻利,舀了碗豆腐脑,撒上虾皮、紫菜、榨菜末,又淋了一勺酱油、一勺辣油,端到他面前。
叶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豆腐脑又嫩又滑,入口即化,辣油香而不冲,正好。
他正吃着,旁边坐下个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件半旧的棉袄,手里攥着两个铜板。他也要了碗豆腐脑,大口大口吃着,看样子是赶时间的。
年轻人吃着吃着,忽然抬起头,看着叶明。
“这位大哥,您是外地来的吧?”
叶明一愣:“怎么看出来的?”
年轻人笑了:“听口音。京城人说话不是这个味儿。”
叶明也笑了:“是,刚从安阳府来。”
年轻人点点头:“安阳府,听说过。听说那边这几年发展得好,火车、起重机,都是新鲜玩意儿。”
叶明道:“你去过?”
年轻人摇摇头:“没去过。听人说的。我们掌柜的去年去过一趟,回来念叨了大半年,说那边怎么怎么好,路怎么怎么宽,生意怎么怎么好做。”
他说着,三口两口把剩下的豆腐脑吃完,抹抹嘴,站起来。
“大哥,您慢吃。我得走了,晚了掌柜的骂。”
说完,一溜烟跑了。
叶明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继续吃豆腐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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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户部。
叶明到户部的时候,正好是点卯的时候。官员们三三两两往里走,有的打着哈欠,有的揉着眼睛,有的边走边啃烧饼。
叶明进了度支司,陈国栋已经在里头了。他正坐在案前看文书,看见叶明进来,抬起头。
“叶大人,早。”
叶明点点头:“陈郎中早。”
他走到自己的案前坐下。案上又堆了一摞账册,是各道新报上来的。他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是山东道的秋粮账册。
数字密密麻麻,他一行一行看下去。
看着看着,他眉头皱了起来。
陈国栋注意到他的表情,走过来。
“怎么了?”
叶明指着账册上的一处:“这里,山东道报的秋粮是八十万石。但去年山东道风调雨顺,秋粮至少该有一百万石。这二十万石的差额,哪儿去了?”
陈国栋凑过来看,看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
“又是这样。”
叶明看着他:“又是这样?”
陈国栋点点头:“去年山东道报的秋粮是七十五万石,前年是七十二万石。年年报得少,年年说歉收。但据我所知,山东道这几年风调雨顺,没闹过什么大灾。”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合上账册。
“这些账,以前没人查过?”
陈国栋苦笑:“查过。但查不下去。山东道的布政使,是内阁王阁老的门生。王阁老在朝中势力大,谁敢动他的人?”
叶明没说话。
陈国栋看着他,压低声音:“叶大人,这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些烂账,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一动,就是一堆人跳出来拦着。”
叶明点点头,继续翻开下一本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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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户部食堂。
叶明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坐下个人。
是周济。
他今儿个穿着一件新袍子,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叶大人,听说你今儿个去工部了?”
叶明点点头:“去了。见了郑尚书,还见了几个工匠。”
周济道:“工部那边怎么样?”
叶明想了想:“郑尚书人不错,务实。孙德胜也是个热心肠。有个叫吴文华的侍郎,看着不太好打交道。”
周济点点头:“吴文华,这人确实不好打交道。他是内阁王阁老的人,在工部待了八年,一直想当尚书。但圣上不喜欢他,压着没让升。他对郑尚书有气,对谁都板着脸。”
叶明夹了块肉放进嘴里,边嚼边听。
周济继续道:“不过他再怎么着,也翻不起大浪。工部的事,还是郑尚书说了算。你只要跟郑尚书搞好关系,工部这边就顺了。”
叶明点点头。
周济又道:“户部那边呢?今儿个怎么样?”
叶明把山东道的事说了。周济听着,眉头皱起来。
“山东道?那是王阁老的地盘。你刚来就发现这个,可不是好事。”
叶明道:“怎么?”
周济压低声音:“王阁老在内阁待了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户部的王侍郎,是他的人。吏部的刘尚书,也是他的人。还有都察院、大理寺,都有他的人。你动山东道,就是动他的人。他能让你安生?”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周济看着他:“叶大人,你打算怎么办?”
叶明没说话,继续吃饭。
周济叹了口气,也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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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度支司。
叶明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揉了揉眼睛。
陈国栋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叶大人,有人给你送信。”
叶明接过来,打开一看,是顾慎写的。
信不长,就几行字。
“叶兄,听说你到京城了。我在北边走不开,没法去给你接风。等忙完这阵,一定去找你喝酒。京城水深,你多留神。有事给我写信。顾慎。”
叶明看完,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陈国栋在旁边看着,好奇道:“顾慎?是镇北王世子?”
叶明点点头。
陈国栋眼睛一亮:“叶大人认识镇北王世子?”
叶明道:“在安溪县认识的。那时候他还不是世子,就是个普通公子哥儿。”
陈国栋啧啧两声:“那可真是缘分。镇北王手握重兵,镇守北边,圣上都敬他三分。顾世子是镇北王的独子,将来是要继承王位的。叶大人跟他交好,这可是大靠山。”
叶明笑了笑,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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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街上。
叶明从户部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人少了许多,铺子开始收摊。卖糖炒栗子的推着车从旁边过,热气裹着甜香飘过来。
他买了包栗子,边走边剥。
走到一个巷口,忽然听见里头传来吵嚷声。
他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巷子里站着几个人,围着一个人。被围的那人蹲在地上,抱着头,看不清脸。
一个粗嗓门骂道:“让你还钱,你躲什么躲?”
蹲着的那人闷声道:“俺没钱。”
粗嗓门踢了他一脚:“没钱?没钱你借什么借?”
蹲着的那人抱着头,不吭声。
叶明皱了皱眉,正要走开,忽然听见那人说了一句话。
“俺是来京城学手艺的,等学成了,挣了钱就还你们。”
这声音,有点耳熟。
叶明仔细看了一眼,愣住了。
是赵栓柱。
他快步走进巷子,喝道:“干什么?”
几个人回过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打量了他一眼,冷笑道:“你谁啊?少管闲事。”
叶明没理他,走到赵栓柱跟前,把他扶起来。
赵栓柱抬起头,看见是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叶大人……”
叶明拍拍他的肩,转身看着那几个人。
“他欠你们多少钱?”
领头的一愣,随即道:“二十两。”
叶明从怀里掏出两块碎银子,扔给他。
“拿去。以后别找他。”
领头的结果银子,掂了掂,咧嘴笑了。
“行。这位爷爽快。兄弟们,走。”
几个人走了。巷子里安静下来。
赵栓柱低着头,小声道:“叶大人,俺……俺会还您的。”
叶明看着他:“怎么回事?”
赵栓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俺师傅病了。大夫说要吃药,得花钱。俺没办法,就找他们借了钱。说好三个月还,加五两利息。可俺师傅的病一直不好,钱花完了,还是没还上。他们就天天来催。”
叶明听完,点点头。
“你师傅现在在哪儿?”
赵栓柱道:“在前头那条街,租的一间小屋。”
叶明道:“带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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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穿过几条巷子,到了一排低矮的屋子前。赵栓柱推开其中一间的门,里头黑漆漆的,点着一盏油灯。
炕上躺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看见叶明进来,挣扎着想坐起来。
叶明按住他:“别动。躺着。”
老汉喘着气,小声道:“大人,栓柱给您添麻烦了。”
叶明摇摇头,在炕沿上坐下。
“什么病?”
赵栓柱道:“大夫说是痨病,得养着。可俺们没钱,买不起好药。”
叶明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明天我让人送钱来。你先安心养病。”
老汉愣了一下,眼泪流了下来。
“大人,俺们跟您非亲非故,您……”
叶明摆摆手:“别说这些。好好养病。”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赵栓柱追出来,扑通一声跪下。
“叶大人,俺给您磕头了。”
叶明把他拉起来。
“别这样。好好照顾你师傅。”
他说完,转身走了。
夜色里,他的背影越走越远。
赵栓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