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栓柱推开门,屋里暖黄的灯光扑面而来。
他娘正在灯下纳鞋底,一针一线,慢悠悠的。他爹蹲在墙角,抽着旱烟,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
“回来了?”他娘头也不抬。
赵栓柱嗯了一声,在炕沿上坐下。
屋里很静。只有他娘纳鞋底的嗤嗤声,和他爹抽烟的吧嗒声。
过了很久,他爹忽然开口。
“那个顾世子,走了?”
赵栓柱点点头。
“还会回来吗?”
赵栓柱愣了一下,想起他娘说的话。
“会。他还会回来的。”
赵石头抽了口烟,没再说话。
他娘放下鞋底,抬起头看着他。
“栓柱,你心里有事。”
赵栓柱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娘,我今天看见那张脸了。就是害死我爹的那种人。”
他娘手一顿。
赵栓柱继续道:“顾世子说,让他活着比死了有用。我懂。但我还是恨。”
屋里安静下来。
他娘放下鞋底,走到他身边,坐下。
“栓柱,你恨,娘也恨。但你爹要是活着,会跟你说什么?”
赵栓柱抬起头,看着他娘。
他娘轻声道:“他会说,恨归恨,路还得往前走。”
赵栓柱愣住。
他娘拍拍他的手,站起身,继续纳鞋底。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赵栓柱坐在那儿,望着灯光发呆。
窗外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那是夜班车,正往南边去。
他忽然想起顾世子说的那句话——“你做得很好。”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爹,娘,我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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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天还没亮透。
赵栓柱就爬起来了。他穿上那件厚褂子,推开门。
院子里冷得很,秋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站在那儿,活动活动筋骨,然后拿起扫帚,把院子扫了一遍。
他娘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在扫地,愣了一下。
“栓柱,今儿个咋又起这么早?”
赵栓柱道:“睡不着。扫扫地。”
他娘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做饭。
扫完地,赵栓柱站在院子里,望着东边渐渐泛白的天色。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两声,三声。那是第一趟早班车,正从南边来。
他深吸一口气,往火车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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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货场里。
老周已经在等着了。见他来了,招招手。
“栓柱,过来。”
赵栓柱走过去。
老周低声道:“京城那边来消息了。胡三招了。”
赵栓柱心里一紧。
老周继续道:“他后面还有人。苏州织造府的。”
赵栓柱愣住了。
苏州织造府?那是什么地方?
老周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那是给宫里织绸子的地方。里头的人,都是太后娘娘的人。”
赵栓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太后娘娘?那不是皇帝他娘吗?
老周拍拍他的肩:“这事跟咱们没关系。上头会处理。咱们该干嘛干嘛。”
赵栓柱点点头,心里却翻腾起来。
太后娘娘的人,为什么要炸铁路?
他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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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工棚里。
吃饭的时候,工人们又在聊天。
朱大柱嚼着馒头,忽然道:“栓柱兄弟,听说那两个人抓到了?”
赵栓柱点点头。
朱大柱松了口气:“那就好。俺娘说,这几天她都不敢出门。”
田小牛在旁边道:“俺也不敢让弟弟一个人去学堂了。天天接送。”
赵栓柱听着,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些从南边来的人,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又被吓得提心吊胆。
他放下碗,抬起头。
“别怕。人抓到了,以后就没事了。”
朱大柱和田小牛看着他,都笑了。
“栓柱哥说的对。”
赵栓柱低下头,继续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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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下工了。
赵栓柱往村里走。走到学堂门口,正好赶上放学。孩子们从里面跑出来,叽叽喳喳的。
田小狗跑在最前面,看见他,连忙跑过来。
“栓柱叔!”
赵栓柱蹲下,看着他。
“小狗,今儿个学啥了?”
田小狗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给他看。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天、地、人、和、平。
“这是天,这是地,这是人。这是和,这是平。”田小狗指着字,一个一个念给他听。
赵栓柱看着那些字,忽然问:“和平是啥意思?”
田小狗想了想,道:“吴先生说,就是不打仗,太太平平过日子。”
赵栓柱愣住了。
太太平平过日子。
他爹活着的时候,也想过这样的日子吧。
他摸摸田小狗的头。
“好好念书。”
田小狗使劲点头,跑开了。
赵栓柱站起身,站在那儿,看着孩子们跑远。
然后他转身,往村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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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村口老槐树下。
赵石头又蹲在那儿,跟那几个老汉聊天。见儿子走过来,他抬起头。
“栓柱,今儿个咋样?”
赵栓柱在他旁边蹲下,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胡三招了,背后是苏州织造府的人。
几个老汉听完,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一个老汉才开口。
“太后娘娘的人?那是要造反?”
另一个老汉摇摇头:“造反不敢。就是不想让铁路修成。”
赵石头抽了口烟,缓缓道:“不管是谁,跟朝廷作对,都没好下场。”
赵栓柱蹲在那儿,听着他们聊,一言不发。
远处,火车的汽笛响了,一声,两声,三声。那是从北边来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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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赵石头家。
晚饭的时候,他娘又问起房子的事。
“栓柱,房子修好了,啥时候说亲?”
赵栓柱埋头扒饭,不敢抬头。
他娘道:“村东头老陈家的闺女,我今儿个又见着了。人长得周正,性子也好。你要是愿意,过两天让你石头叔去问问。”
赵石头在旁边道:“急啥?栓柱现在事多。”
他娘瞪他一眼:“啥事多?人抓了,铁路修了,还有啥事?”
赵石头没说话。
赵栓柱放下碗,抬起头。
“娘,过几天再说。这几天确实事多。”
他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赵栓柱坐在院子里,望着夜空。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子。房子修好了,工钱攒了一些,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他爹要是活着,看见这些,该多高兴。
他笑了笑,站起身,往屋里走。
远处,火车的汽笛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那是夜班车,正往北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