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454章 晨雾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赵栓柱就站在了货场门口。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么早。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三个人蹲在林子里说话的样子。干脆爬起来,摸黑走到火车站。

    雾气从运河上漫过来,把铁轨和货堆都染成灰蒙蒙的一片。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老周从雾里走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栓柱?这么早?”

    赵栓柱点点头。

    老周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热包子。

    “吃了没?先垫垫。”

    赵栓柱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的,热乎着。

    老周站在他旁边,望着雾气里的铁轨,忽然开口。

    “昨晚上,沧州那边又来电报了。”

    赵栓柱手一顿。

    老周压低声音:“那三个人,有一个被抓了。”

    赵栓柱转过头,盯着他。

    老周继续道:“昨晚上在沧州城外,一个巡夜的更夫发现有人鬼鬼祟祟,喊了一声,那人就跑。更夫喊人,堵住了。”

    赵栓柱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问不出来。

    老周道:“另外两个跑了。但抓的这个,是活口。”

    赵栓柱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包子。肉馅已经凉了。

    他想起他爹。他爹死的时候,那些人也是这么跑的。

    “审了吗?”他问。

    老周摇摇头:“还在审。叶大人派了人去。”

    两人站在雾里,谁也没再说话。

    远处,火车的汽笛又响了,一声长,一声短。那是从济南来的早班车,正缓缓进站。

    ---

    辰时,货场里热闹起来。

    朱大柱扛着货,一趟一趟地跑,脸上带着笑。他娘来了,他干活都有劲了。

    田小牛跟在他后面,瘦小的身子扛着麻袋,摇摇晃晃的。

    赵栓柱走过去,接过他肩上的麻袋。

    “小牛,歇会儿。”

    田小牛摇摇头:“不歇。俺得挣钱。”

    赵栓柱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干到午时,货堆下去了一大半。老周招呼大家歇着,吃饭。

    工棚里,工人们蹲在一起,边吃边聊。

    朱大柱嚼着馒头,忽然问:“栓柱兄弟,俺听说沧州那边出事了?”

    赵栓柱手一顿,点点头。

    朱大柱压低声音:“啥事?”

    赵栓柱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微微摇头。

    “没啥。就是有人捣乱,被抓了。”

    朱大柱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旁边一个老工人插嘴道:“这些人,吃饱了撑的。铁路碍着他们啥事了?”

    另一个老工人道:“碍着他们捞钱了呗。铁路一通,他们的买卖就不好做了。”

    赵栓柱蹲在那儿,听着他们聊,一言不发。

    他心里想的是那三个人。

    抓了一个,跑了两个。

    那两个,还在外面。

    ---

    申时,下工了。

    赵栓柱没有回家,而是往祠堂那边走。他想去看看朱大柱的娘,顺便问问吴先生有没有新的消息。

    祠堂旁边的空屋里,朱大柱的娘正坐在门口纳鞋底。见他来了,笑着招呼。

    “栓柱来了?快坐。”

    赵栓柱在她旁边蹲下,看着她手里的鞋底。针脚密密麻麻的,很整齐。

    “大娘,您手艺真好。”

    老妇人笑了:“做了一辈子了。给大柱做,给他爹做。他爹走得早,就剩大柱了。”

    赵栓柱听着,心里有些酸。

    他想起自己的爹。他爹走得也早。

    老妇人抬起头,看着他。

    “栓柱,你爹的事,大柱跟俺说了。你是个好孩子。”

    赵栓柱低下头,没说话。

    老妇人拍拍他的手:“别难过。你爹在地下,看着你呢。”

    赵栓柱点点头。

    远处传来脚步声。吴先生从学堂那边走过来,看见他,招招手。

    “栓柱,正好找你。”

    赵栓柱站起来,走过去。

    吴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叶大人来的。念给你听?”

    赵栓柱点点头。

    吴先生拆开信,念道:

    “栓柱:沧州之事,已有进展。被抓之人供出,此行共计五人,三人往沧州,两人往德州。德州那两人,至今未现。你熟悉当地情形,若有可疑之人,速报。另,你爹碑前,我已派人代祭。叶明。”

    赵栓柱听完,愣在那里。

    德州,还有两个。

    他抬起头,看着吴先生。

    “先生,那两个人,还在德州?”

    吴先生点点头:“应该是。你平时多留意。”

    赵栓柱握紧拳头。

    ---

    酉时,村口老槐树下。

    赵石头又蹲在那儿,跟那几个老汉聊天。见儿子走过来,他抬起头。

    “栓柱,今儿个咋这么晚?”

    赵栓柱在他旁边蹲下,把叶大人的信说了一遍。

    几个老汉听完,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一个老汉才开口。

    “栓柱,你打算咋办?”

    赵栓柱摇摇头:“不知道。叶大人让留意。”

    赵石头抽了口旱烟,缓缓道:“留意就留意。碰上了,别自己动手。喊人。”

    赵栓柱点点头。

    远处,火车的汽笛响了,一声,两声,三声。那是从北边来的车。

    ---

    戌时,赵石头家。

    晚饭的时候,他娘又问起房子的事。

    “栓柱,房子修好了,啥时候说亲?”

    赵栓柱埋头扒饭,不敢抬头。

    他娘道:“村东头老陈家的闺女,我打听过了。人勤快,性子好。你要是愿意,过两天让你石头叔去问问。”

    赵石头在旁边道:“急啥?先把眼前的事办完再说。”

    他娘瞪他一眼:“眼前有啥事?”

    赵石头没说话。

    赵栓柱知道他说的是那两个人。

    他放下碗,抬起头。

    “娘,过几天再说。这几天活多。”

    他娘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赵栓柱坐在院子里,望着夜空。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叶大人说,替他爹祭了碑。

    他想起他爹。他爹要是活着,会跟他说什么?

    可能会说:“栓柱,别怕。”

    他笑了笑。

    不怕。

    他站起身,往屋里走。

    远处,火车的汽笛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那是夜班车,正往南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