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445章 秋决
    九月二十八日,卯时。

    天还没亮透,赵栓柱就醒了。他躺在炕上,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一动不动。

    他娘在隔壁屋咳嗽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院门。

    院子里冷得很,秋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凉意。他站在那儿,望着东边渐渐泛白的天色,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今天是沈万林砍头的日子。

    他等了这么久,从夏天等到秋天,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可他爹,看不到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拿了三根香,往后山走。

    ---

    卯时三刻,后山。

    山坡上的草沾满了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他走到那座坟前,蹲下,把香点着,插在坟前的土里。

    青烟袅袅升起,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他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爹,”他轻声道,“今天那个坏人要死了。您安息吧。”

    风吹过来,把香灰吹散。

    他又磕了三个头,站起身。

    山坡下,村庄还在沉睡。只有几户人家亮了灯,炊烟升起,开始做早饭。

    远处,火车的汽笛响了,一声,两声,三声。那是第一趟早班车,正从南边来。

    ---

    辰时,货场。

    赵栓柱走进货场时,老周正在清点货单。见他来了,老周抬起头。

    “栓柱,今儿个咋这么早?”

    赵栓柱道:“睡不着。”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只是指了指货堆。

    “今天活多,天津那边又来了一批机器。小心点,那些东西金贵。”

    赵栓柱点点头,走过去干活。

    那个从苏州来的老织户也来了,正在扛货。他年纪大了,扛得慢,但很认真。

    赵栓柱走过去,接过他肩上的木箱。

    “老人家,您歇会儿。这箱子重。”

    老织户摆摆手:“没事,俺能干。”

    赵栓柱没说话,扛着箱子往平板车走。

    干到午时,货堆下去了一大半。老周招呼大家歇着,吃饭。

    工棚里,工人们端着碗,蹲着吃饭。那个老织户蹲在赵栓柱旁边,慢慢嚼着糙米饭。

    “小兄弟,”他忽然开口,“你今儿个好像有心事。”

    赵栓柱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事。”

    老织户看着他,轻声道:“俺活了六十多年,看人还是能看出来的。”

    赵栓柱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今天,杀沈万林。”

    老织户手一顿,碗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着赵栓柱,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跟沈万林有仇?”

    赵栓柱点点头。

    老织户放下碗,握住他的手。

    “小兄弟,俺给他干了二十年。二十年啊,他克扣工钱,打骂工人,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俺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赵栓柱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老织户继续道:“他死了,是老天爷开眼。你爹要是活着,该多高兴。”

    赵栓柱低下头,没说话。

    老织户拍拍他的手,没再说话。

    ---

    申时,下工了。

    赵栓柱往村里走。走到村口,看见他爹蹲在老槐树下,跟那几个老汉聊天。

    “爹。”

    赵石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赵栓柱点点头,在他旁边蹲下。

    几个老汉正在聊今天的事。

    “听说了吗?那个沈万林,今儿个砍头了。”

    “听说了。活该!害了那么多人,早就该死了。”

    “听说在京城菜市口砍的,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赵栓柱蹲在那儿,听着他们聊,一言不发。

    赵石头抽着旱烟,也一言不发。

    聊了一会儿,一个老汉忽然问:“栓柱,你爹的仇,报了。”

    赵栓柱点点头。

    那老汉叹口气,喃喃道:“周济民要是活着,该多好。”

    赵栓柱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蚂蚁。

    远处,火车的汽笛响了,一声,两声,三声。那是从北边来的车。

    ---

    酉时,赵石头家。

    晚饭的时候,赵栓柱吃得很少。他娘给他夹菜,他摇摇头。

    “栓柱,咋了?不舒服?”

    赵栓柱摇头:“没事。”

    赵石头放下碗,看着他。

    “栓柱,你爹的仇报了。你应该高兴。”

    赵栓柱抬起头,看着他。

    赵石头继续道:“周济民在那边,也安心了。你要是天天这副样子,他反倒不放心。”

    赵栓柱愣住。

    他娘在旁边道:“你石头叔说得对。你爹最惦记的就是你。你过得好,他在那边才高兴。”

    赵栓柱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端起碗,大口扒起饭来。

    赵石头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

    戌时,院子里。

    赵栓柱坐在那儿,望着夜空。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

    有一颗特别亮,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他冲那颗星星笑了笑。

    “爹,坏人死了。您安息吧。”

    夜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庄稼气息。远处的棉田已经摘完了,等着种麦子。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织户说的话——“俺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他爹要是活着,会不会也想亲手杀了沈万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爹不会让他杀人。他爹只会说——“栓柱,好好干,别学坏。”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往屋里走。

    远处,火车的汽笛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那是夜班车,正往南边去。

    ---

    九月二十九日,辰时。

    赵栓柱照常去上工。走到村口,遇见孙大牛一家。孙大牛牵着狗蛋,翠儿抱着孩子,都往学堂方向走。

    “栓柱兄弟!”孙大牛喊他。

    赵栓柱停下脚步。

    孙大牛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

    “栓柱兄弟,这是俺们的一点心意。你收着。”

    赵栓柱打开一看,是一小锭银子。他愣住了。

    “孙大哥,这……”

    孙大牛道:“俺们听说了,昨天那个坏人砍头了。你爹的仇报了。这点银子,是俺们给你爹烧纸用的。”

    赵栓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孙大牛拍拍他的肩:“栓柱兄弟,你帮了俺们那么多,俺们一辈子记着。”

    赵栓柱低下头,眼眶红了。

    他没有推辞,把那锭银子收下了。

    “孙大哥,谢谢。”

    孙大牛摇摇头,带着狗蛋往学堂走。

    赵栓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转身,往火车站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学堂的方向,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怀里那锭银子,沉甸甸的,热乎乎的。

    远处,火车的汽笛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那是从南边来的车,载着更多的人,更多的货,更多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