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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4章 秋日
    九月二十六日,午时。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货场上,暖洋洋的。赵栓柱正扛着一包棉纱往平板车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他抬起头,看见一群人从站台那边涌过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背着包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老周站在货场边上,正跟一个穿长衫的人说话。那人赵栓柱认识,是火车站的管事,姓李。

    “栓柱!”老周喊他。

    赵栓柱放下麻袋,跑过去。

    老周指着那群人道:“又来了一批。三十多个,从江南来的。货场安排不下,你带几个去村里,看看能不能借住。”

    赵栓柱看着那群人,心里一沉。三十多个,祠堂那边的空屋肯定不够。

    他想了想,道:“周叔,我先带他们去村口,问问村里人能不能腾几间屋子。”

    老周点头:“快去快回。”

    赵栓柱带着那群人往村里走。他们跟在他后面,走得慢,但眼神里都带着期待。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走到他身边,喘着气道:“小兄弟,俺们走了十天了。实在是没活路了。”

    赵栓柱点点头,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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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时,村口老槐树下。

    那几个老汉又蹲在那儿聊天。看见赵栓柱带着一群人过来,都愣住了。

    “栓柱,这是咋了?”

    赵栓柱道:“从江南来的,没地方住。叔们能不能帮忙问问,谁家有闲屋?”

    几个老汉对视一眼,都站了起来。

    一个老汉道:“俺家有两间空屋,就是旧点,能住人。”

    另一个老汉道:“俺家也有一间,以前堆柴火的,收拾收拾能住。”

    赵栓柱连忙道谢。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走过来,冲几个老汉拱手。

    “多谢各位老哥。俺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几个老汉摆摆手,带着他们往村里走。

    赵栓柱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渐渐散开,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一年前,他也是这样,走投无路。现在,他能帮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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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赵石头家。

    赵栓柱回到家时,他爹正在院子里劈柴。见他进来,赵石头放下斧头。

    “听说又来了不少人?”

    赵栓柱点头:“三十多个。村里人帮忙,安排了几间屋。”

    赵石头嗯了一声,继续劈柴。

    赵栓柱在旁边坐下,看着他爹一下一下地劈。木柴劈开的声音,脆生生的,听着解气。

    “爹,”他忽然道,“我想多攒点钱,把咱家房子修大点。”

    赵石头手一顿,看着他。

    赵栓柱继续道:“万一以后再来人,没地方住,咱家能腾一间出来。”

    赵石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

    他又举起斧头,继续劈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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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时,学堂门口。

    赵栓柱路过学堂时,正好赶上放学。孩子们从里面跑出来,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狗蛋跑在最前面,看见他,连忙跑过来。

    “栓柱叔!”

    赵栓柱蹲下,看着他:“狗蛋,今儿个学的啥?”

    狗蛋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给他看。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人、口、手、天、地、人。

    “这是人,这是口,这是手。这是天,这是地。”狗蛋指着字,一个一个念给他听。

    赵栓柱看着那些字,心里忽然有些羡慕。他不认识,但他觉得好看。

    “狗蛋,你写得真好。”

    狗蛋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孙大牛从后面走过来,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栓柱兄弟,这孩子天天念叨你。”

    赵栓柱站起身,笑道:“念叨我干啥?”

    狗蛋抢着道:“因为栓柱叔是好人!俺长大了要像栓柱叔一样,帮人!”

    赵栓柱愣住了。

    他看着狗蛋那张认真的小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

    他蹲下,摸摸狗蛋的头。

    “狗蛋,你好好念书,将来比我有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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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时,赵石头家。

    晚饭的时候,赵栓柱把狗蛋的话说了一遍。

    他娘听了,眼眶红了。

    “这孩子,有良心。”

    赵石头点点头,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扬起。

    吃完饭,赵栓柱坐在院子里,望着夜空发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

    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话——“好人该有好报。”

    他爹是好人。所以他的名字刻在石碑上,被那么多人记住。

    他呢?他也是好人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要继续当好人。

    帮一个是一个。

    他站起身,往屋里走。

    远处,火车的汽笛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那是夜班车,正往北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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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七日,辰时。

    赵栓柱走进货场时,那几个新来的已经在干活了。他们干得认真,虽然慢,但卖力。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汉也在,扛着一包货,走得很慢。赵栓柱连忙走过去,接过他肩上的麻袋。

    “老人家,您歇着。这活太重了。”

    老汉摆摆手:“不重。俺能干。”

    赵栓柱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心里有些酸。

    他把麻袋扛到平板车上,又走回来。

    “老人家,您从哪儿来的?”

    老汉道:“苏州。俺在那边织了一辈子布。后来沈万林被抓了,织坊关了,没活干了。”

    赵栓柱心里一动。

    沈万林。

    那个害死他爹的人,明天就要砍头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老人家,您知道沈万林吗?”

    老汉点点头:“知道。俺给他干了二十年。”

    赵栓柱看着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老汉继续道:“他是个坏人。俺们给他干活,他克扣工钱,打骂工人。死了活该。”

    赵栓柱低下头,没说话。

    老汉看着他,忽然道:“小兄弟,你咋了?”

    赵栓柱摇摇头,笑了笑。

    “没事。老人家,您好好干。这儿的人,都挺好。”

    老汉点点头,继续扛货。

    远处,火车的汽笛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那是从南边来的车,载着更多的人,更多的货,更多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