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四日,辰时。
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赵石头起了个大早,穿上那件过年才穿的干净褂子,站在院子里等着。
赵栓柱也从屋里出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父子俩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一起往后山走。
山坡上的草已经枯黄了,踩上去沙沙响。那座新坟静静地立着,坟头的黄纸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散在四周。
赵石头走到坟前,蹲下,把带来的黄纸一张张理好。赵栓柱在旁边帮忙,两人默默地烧着纸。
火苗跳跃着,青烟袅袅升起,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烧完纸,赵石头站起身,对着坟头轻声道:
“周济民,我带栓柱来看你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栓柱现在出息了。在火车站干活,一个月挣一两多银子。村里办了学堂,狗蛋他们都念书了。江南来了好多织户,日子都过好了。”
风吹过来,把灰烬吹散。
赵石头的声音有些哑:“你安心吧。坏人要死了。你的名字,刻在石碑上了。往后的人,都会记得你。”
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给儿子让出地方。
赵栓柱走上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爹,”他轻声道,“我会好好干的。不会给您丢脸。”
他又磕了三个头,站起身。
父子俩站在坟前,望着那座石碑。风吹过山坡,吹乱了他们的头发。
远处,火车的汽笛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赵石头转过身,拍拍儿子的肩。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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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赵石头家。
刚进院子,雨就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打在院里的树叶上,沙沙响。
他娘正在屋里做饭,见他们回来,连忙招呼。
“快进来,淋着没有?”
父子俩进了屋,拍了拍身上的水珠。
饭桌上摆着几个菜,比平时丰盛——有炒鸡蛋,有炖肉,还有一碗热汤。
“今儿个咋这么多菜?”赵石头问。
他娘道:“周济民的仇报了,高兴。”
赵石头点点头,坐下吃饭。
赵栓柱也坐下,低头吃饭。吃着吃着,他忽然抬起头。
“娘,这肉真香。”
他娘笑了:“香就多吃点。”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噼啪响。屋里热气腾腾的,饭菜的香味飘散着,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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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雨停了。
赵栓柱站在院子里,望着天边。云散开了,露出一角蓝天。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上,亮晶晶的。
他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旧衣裳,缝着什么。
“栓柱,你那个工钱,攒多少了?”
赵栓柱摸了摸怀里,道:“一两多了。”
他娘点点头:“再攒攒,够修房子了。”
赵栓柱想了想,道:“娘,我想给爹立块碑。”
他娘手一顿,针扎在指头上,疼得她吸了口气。
“立碑?你爹不是有碑吗?”
赵栓柱摇头:“我说的是石头叔的爹。我亲爷爷。”
他娘愣住,半天没说话。
赵石头从屋里出来,听见这话,也愣住了。
“栓柱,你想给你爷爷立碑?”
赵栓柱点点头:“嗯。我爷爷也种了一辈子地,也该有个碑。”
赵石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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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村口老槐树下。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几个老汉又聚在那儿,聊着天。
“石头,你家栓柱要给爷爷立碑?”
赵石头点头:“对。这孩子有心。”
那老汉啧啧两声:“好孩子啊。现在年轻人,有几个还记得爷爷的?”
另一个老汉道:“栓柱这孩子,打小就懂事。他爹走得早,他跟他娘过,也过得好好的。”
赵石头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扬起。
远处,火车的汽笛响了,一声,两声,三声。那是从北边来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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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赵石头家。
晚饭后,赵栓柱坐在院子里,望着夜空。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朗,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无数颗钻石。
他想起白天在坟前说的话——“我不会给您丢脸的。”
他笑了笑。
他不会的。
他要好好干,攒钱,修房子,立碑,娶媳妇,生娃。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让那些帮他的人,看到他的出息。
让他爹,在那边也放心。
他站起身,往屋里走。
远处,火车的汽笛又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那是夜班车,正往南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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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五日,辰时。
赵栓柱照常去上工。走到村口,遇见孙大牛一家。孙大牛牵着狗蛋,翠儿抱着孩子,都往学堂方向走。
“孙大哥!”赵栓柱喊住他。
孙大牛回头,笑道:“栓柱兄弟,今儿个上工?”
赵栓柱点头,看向狗蛋。狗蛋穿着那件新衣裳,背着小布包,精神得很。
“狗蛋,念书好不好?”
狗蛋使劲点头:“好!吴先生今天要教我们写名字!”
赵栓柱笑了,摸摸他的头。
“好好写。将来当站长。”
狗蛋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孙大牛在旁边,眼眶有些红。
“栓柱兄弟,俺们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遇见你。”
赵栓柱摇头:“孙大哥,别这么说。是你们自己努力。”
孙大牛摇摇头,没再说话。
翠儿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道:“大牛,走吧,别耽误栓柱兄弟上工。”
孙大牛点点头,牵着狗蛋往学堂走。
赵栓柱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然后转身,往火车站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学堂的方向,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远处,火车的汽笛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那是从南边来的车,载着更多的人,更多的货,更多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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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栓柱走进货场时,老周已经在等着了。他身边站着几个新人,都是从南边来的。
“栓柱,”老周道,“这几个人交给你了。”
赵栓柱点点头,看着那些新人。有年轻人,也有中年人,都瘦瘦的,但眼睛里有光。
他想起一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这里,等着被安排。
他笑了笑,走过去。
“跟我来。”
新人跟着他,往货堆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火车的汽笛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那是希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