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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8章 工钱
    九月十九日,申时。

    赵栓柱扛完最后一包货,坐在货场的木板上歇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擦,大口喘着气。

    老周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个水壶。

    “栓柱,今儿个活多,累坏了吧?”

    赵栓柱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摇摇头:“不累。习惯了。”

    老周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钱。数数。”

    赵栓柱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小锭银子,还有一些铜钱。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老周。

    “周叔,这……这么多?”

    老周道:“你上个月干了二十八天,每天四十文,加上加班,一共一两二钱。你自己算算。”

    赵栓柱不识字,也不会算。但他知道,以前在村里帮人干活,一个月最多挣三四百文。

    现在,他一个月挣一两二钱。

    他把银子揣进怀里,眼眶有些热。

    “周叔,谢谢您。”

    老周拍拍他的肩:“谢啥?你干活实在,该拿的。”

    赵栓柱点点头,站起身,把水壶还给老周。

    “周叔,我先回去了。”

    老周摆摆手:“去吧。明儿个早点来,还有一批货。”

    赵栓柱应了一声,往村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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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时,刘家营。

    赵栓柱走到村口,看见他爹又蹲在老槐树下,跟那几个老汉聊天。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爹。”

    赵石头看了他一眼:“回来了?”

    赵栓柱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放在他爹手里。

    赵石头愣住了。他拿起那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

    “栓柱,这是……这是你的工钱?”

    赵栓柱点头:“一个月挣的。”

    赵石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旁边那几个老汉也凑过来,看着那锭银子,眼睛都直了。

    “石头,你家栓柱出息了!”

    “一个月挣一两多?比种地强多了!”

    “栓柱,你还招人不?俺家小子也能干!”

    赵栓柱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赵石头把银子还给他,轻声道:“收好。别弄丢了。”

    赵栓柱把银子揣回怀里,心里热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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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时,赵石头家。

    晚饭的时候,赵石头忽然开口。

    “栓柱,你那个工钱,打算咋用?”

    赵栓柱想了想,道:“攒着。等明年良种收了,手里宽裕了,把房子修修。”

    他娘在旁边道:“修房子?咱这房子还能住。”

    赵栓柱摇摇头:“娘,这房子太破了。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修修,您和爹住着也舒服。”

    他娘眼眶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赵石头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也得先攒够钱。修房子不是小数目。”

    赵栓柱点点头:“我知道。慢慢攒。”

    吃完饭,赵栓柱坐在院子里,望着夜空发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

    他摸了摸怀里那锭银子,硬硬的,凉凉的,但让他心里踏实。

    他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话——“好好干,将来有出息。”

    现在,他有出息了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一个月能挣一两二钱了。比他爹种地挣得还多。

    他笑了笑,站起身,往屋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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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日,辰时。

    赵栓柱走到火车站,发现站台上比往日更热闹。一群人围在那儿,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挤过去一看,愣住了。

    站台边上,立着一块新的木牌。木牌上写着几行字,他不认识,但旁边有人在大声念:

    “招工启事:德州火车站货场招装卸工二十名,工钱每日四十文,加班另算。有意者,到货场找老周报名。”

    人群里议论纷纷。

    “四十文一天?比种地强多了!”

    “俺去!俺有力气!”

    “俺也去!俺家小子也去!”

    赵栓柱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人争先恐后地往货场跑,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一年前,他也是这样,挤在人群里,等着被选上。

    现在,他已经干了一年,成了老周口中的“老人”。

    他笑了笑,转身往货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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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货场里。

    老周忙得满头大汗。来报名的人太多了,他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记。赵栓柱在旁边帮忙,递水,递本子。

    一个年轻人走过来,瘦瘦的,看着有些眼熟。

    “周叔,俺也报名。”

    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叫啥?”

    年轻人道:“俺叫陈二狗,村东头老陈家的。”

    赵栓柱一愣,仔细看了看他。是村东头老陈家的二小子,以前在村里见过,不怎么说话,老实得很。

    “二狗?”他道,“你也来报名?”

    陈二狗看见他,眼睛一亮:“栓柱哥!你也在这儿?”

    赵栓柱点点头:“我干了一年了。”

    陈二狗眼睛瞪得溜圆:“一年了?那你能挣多少?”

    赵栓柱笑了笑,没回答。

    老周在旁边道:“二狗是吧?行,算你一个。明儿个卯时来上工,别迟到。”

    陈二狗连连点头,咧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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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村口老槐树下。

    赵栓柱下工回来,又看见他爹蹲在那儿。旁边多了几个人,是陈二狗和他爹老陈。

    老陈看见赵栓柱,连忙站起来。

    “栓柱!栓柱!多亏你了!”

    赵栓柱愣住:“陈叔,咋了?”

    老陈道:“俺家二狗,在火车站报上名了!他说是你在那儿帮忙,他才报上的!”

    赵栓柱摇头:“陈叔,不是我。是二狗自己去的。”

    老陈摆手:“甭管咋说,这份情,俺记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往赵栓柱手里塞。赵栓柱连忙推辞。

    “陈叔,这不行!我不能要!”

    老陈不依:“拿着!给二狗买点好吃的!”

    赵栓柱推了半天,推不掉,只好收下。

    赵石头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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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时,赵石头家。

    晚饭的时候,赵石头忽然问:“栓柱,那个陈二狗,你认识?”

    赵栓柱点头:“认识。以前在村里见过,不怎么说话。”

    赵石头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吃着吃着,他忽然又道:“你帮了他,他爹谢你,是应该的。”

    赵栓柱愣了一下,看着他爹。

    赵石头继续道:“但你不能老收人家的钱。帮人是好事,收钱就变味了。”

    赵栓柱点点头:“爹,我知道。刚才我没想收,他硬塞的。”

    赵石头道:“明天还给他。就说,让他给二狗买点好吃的。”

    赵栓柱应了。

    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从怀里掏出那把铜钱,数了数,二十文。

    他想起陈二狗那张憨厚的脸,想起老陈那感激的眼神,心里忽然有些暖。

    他站起身,往屋里走。

    远处,火车的汽笛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那是夜班车,正往南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