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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4章 夜班车
    九月初五,子时。

    夜很深了。德州火车站的站台上,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风中摇晃。一列夜班车正缓缓进站,车头喷出的白烟在月光下飘散,像一团团柔软的云。

    赵栓柱站在站台上,等着接人。

    孙大牛的家人今晚到。三天前,孙大牛托人带信回江南,说他婆娘带着两个孩子坐船到扬州,再从扬州坐火车北上。信里算了时间,说今晚能到。

    赵栓柱本来不用来。孙大牛自己会来接。但孙大牛不识字,怕找不到站台,怕错过车。赵栓柱说,那我陪你来。

    于是他们俩就站在了这里,一个紧张地搓着手,一个安静地等着。

    火车停了。车门打开,稀稀拉拉下来几个人。孙大牛踮着脚使劲看,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下来了,身后还跟着个半大小子。那妇人瘦得皮包骨头,孩子也瘦,只有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大牛!”妇人看见了孙大牛,喊了一声,眼泪就下来了。

    孙大牛冲过去,一把抱住她,又抱住孩子,三个人哭成一团。

    赵栓柱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眼眶也有些热。他悄悄转过身,望着远处的夜色。

    哭了一会儿,孙大牛拉着妇人走过来,对赵栓柱道:“栓柱兄弟,这是俺婆娘,翠儿。这是俺大儿子,狗蛋。怀里这个,是俺闺女,还没起名。”

    赵栓柱连忙拱手:“嫂子好。狗蛋好。”

    翠儿擦着泪,看着他,忽然就要跪下。赵栓柱一把扶住。

    “嫂子,别这样。”

    翠儿道:“栓柱兄弟,俺听大牛说了。要不是你,他们几个早就饿死了。你是俺家的恩人。”

    赵栓柱摇头:“嫂子别这么说。我就是带个路。”

    孙大牛在旁边道:“栓柱兄弟,你别谦虚。你带的路,救了俺们的命。”

    赵栓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挠挠头。

    远处,火车的汽笛响了,一声,两声,三声。那是另一趟夜班车,正往北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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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丑时,德州城外,工坊宿舍。

    这是一排新盖的土坯房,一间挨着一间,整整齐齐。每间屋里都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虽然简陋,但干净,暖和。

    孙大牛一家分到了一间。翠儿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四处打量着这间小屋,眼睛又红了。

    “大牛,这……这是咱们的?”

    孙大牛点头:“对。工坊分的。不收钱。”

    翠儿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孩子脸上。孩子被滴醒了,哇哇哭起来。翠儿连忙哄着,自己也哭。

    狗蛋站在一旁,看着他娘哭,不知所措。

    赵栓柱站在门口,轻声道:“孙大哥,嫂子,你们歇着。我先回去了。”

    孙大牛拉住他:“栓柱兄弟,你别走。俺们还没好好谢谢你。”

    赵栓柱摇头:“谢过了。你们歇着吧。明天还要上工。”

    他转身要走,翠儿忽然喊住他。

    “栓柱兄弟!”

    赵栓柱回头。

    翠儿抱着孩子走过来,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栓柱兄弟,你是个好人。俺们这辈子,忘不了你。”

    赵栓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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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时,刘家营。

    赵栓柱回到家时,天快亮了。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怕吵醒他娘。但他爹没睡,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

    “接到了?”赵石头问。

    赵栓柱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赵石头抽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那白雾在月光下飘散,像火车喷出的蒸汽。

    “那些人,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工坊有宿舍,一家一间。”

    赵石头点点头,没说话。

    赵栓柱坐在那儿,望着夜空。星星稀了,天快亮了。远处传来公鸡的打鸣声,一声接一声。

    “爹,”他忽然道,“孙大哥的婆娘,瘦得皮包骨头。两个孩子也瘦。”

    赵石头抽了口烟,没说话。

    赵栓柱继续道:“他们在江南,没活干,没饭吃。走了七八天,才到扬州。”

    赵石头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收起来。

    “栓柱,”他道,“你帮了他们,是积德。”

    赵栓柱低下头,轻声道:“我也没帮啥。”

    赵石头站起身,拍拍他的肩。

    “去睡吧。天亮了还要干活。”

    赵栓柱点点头,进了屋。

    赵石头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那片棉田。月光下,棉田白花花的,像一片雪地。

    他忽然想起周济民。

    那个瘦瘦的、不爱说话的账房先生,要是还活着,看见自己儿子这么出息,该多高兴。

    他笑了笑,转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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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时,天亮了。

    赵栓柱起了床,洗了把脸,吃了碗粥,就往火车站走。

    走到村口,他看见他爹又蹲在那棵老槐树下,跟那几个老汉聊天。他们现在天天来,就为了看火车。

    “来了!来了!”一个老汉喊道。

    远处,一列火车正从北边驶来,冒着白烟,况且况且地往前开。几个老汉站起身,踮着脚使劲看。

    火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呼啸着驶过村口,往南边去了。

    几个老汉目送着火车远去,然后坐回树下,继续聊天。

    赵栓柱看着他爹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孙大牛说,他们工坊又有新来的了,从松江来的,还有从常州来的。都是织户,都是听说北边有活干,才来的。

    他想起世子说过的话——“将来铁路通了,工坊开大了,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北边的,南边的,都来。”

    现在,真的来了。

    他加快脚步,往火车站走去。

    远处,火车的汽笛又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那是从南边来的车,载着更多的人,更多的货,更多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