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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6章 石碑
    八月二十五日,辰时。

    德州火车站的站台上,比往日多了些不一样的气氛。一群工匠正在站房旁边的空地上忙活,挖坑的挖坑,和泥的和泥,还有几个石匠蹲在那儿,对着一块巨大的青石仔细打磨。

    赵栓柱扛着一包棉纱从货场出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块青石有一人多高,两尺多厚,打磨得光光滑滑的,一看就不是普通石头。

    “老周,”他凑过去问,“那是干啥的?”

    老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听说是要刻碑。把为铁路出过力的人名都刻上去。”

    赵栓柱心里一动:“都刻谁?”

    老周摇摇头:“不知道。反正咱是没份儿。”

    赵栓柱没再问,继续扛货。但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块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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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工棚里。

    赵栓柱蹲在角落里吃午饭,就着咸菜啃贴饼子。旁边几个工友也在吃,边吃边聊天。

    “听说了吗?那块碑是世子让人刻的。”

    “世子?他不是在京城吗?”

    “回来了,昨儿个到的德州。我听周会长那边的人说,世子这次回来,就是专程为了这块碑。”

    赵栓柱竖起耳朵,手里的饼子忘了嚼。

    “刻谁的名?”

    “不知道。不过听说,有个人叫周济民,是个账房先生,为了护着铁路的证据被人害死了。世子说,他的名字要刻在最前面。”

    赵栓柱手一抖,饼子掉在地上。

    那工友回头看他:“栓柱,你咋了?”

    赵栓柱捡起饼子,摇摇头:“没事,没事。”

    他把饼子塞进嘴里,大口嚼着,眼眶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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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火车站空地。

    石碑已经立起来了。青石在阳光下泛着光,上面密密麻麻刻着人名。最上面一行,是几个大字——“铁路肇建有功人员名录”。

    赵栓柱站在人群里,踮着脚使劲往前看。人太多了,挤得水泄不通。有穿长衫的商贾,有短打的工匠,有附近村里的农户,还有几个穿着官服的。

    人群前面,顾慎站在石碑旁,身边是叶明、周明甫、郑掌柜,还有几个赵栓柱不认识的人。

    “诸位!”顾慎提高声音,“这块碑,刻的是为铁路出过力的人的名字。有修路的工人,有捐地的农户,有出钱的商贾,还有——用命护着铁路证据的周济民先生!”

    人群安静下来。

    顾慎侧身,指着石碑最上方那行字:“周济民,原沈万林账房,为护铁路证据,被沈万林杀害。他的名字,刻在最前面。往后每年清明,铁路公司都会派人去他坟前祭扫。”

    赵栓柱站在人群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他用袖子使劲擦,可怎么也擦不干。

    旁边有人小声问:“周济民是谁?”

    另一个声音回答:“听说是德州火车站一个工人的爹。”

    “工人?哪个工人?”

    “不知道。反正是个好人。”

    赵栓柱低下头,把脸埋在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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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酉时,石碑前。

    人群渐渐散了。赵栓柱还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石碑。他不敢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顾慎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栓柱,怎么不过去看看?”

    赵栓柱摇摇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顾慎拍拍他的肩,带着他走到石碑前。赵栓柱抬起头,看着最上面那行字——

    周济民。

    他爹的名字。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几个字。石头很凉,但摸着摸着,好像有了温度。

    “世子,”他哑着嗓子问,“我爹……他算有功的人吗?”

    顾慎看着他,认真道:“算。没有他,那本账册就到不了京城,沈万林就抓不了。他是头功。”

    赵栓柱愣住,眼泪又涌出来。

    叶明也走过来,站在石碑前,轻声道:“栓柱,你爹用一条命,换了铁路的安全,换了无数人的饭碗。他的名字,该刻在这儿。”

    赵栓柱点点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他忽然想起他爹最后一次回家时说的话——“栓柱,好好干。将来有出息了,爹也跟着享福。”

    他爹没享上福。

    但他的名字,刻在了石碑上。一百年都不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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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时,刘家营。

    赵栓柱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他娘正在院子里收衣裳,见他回来,连忙迎上来。

    “栓柱,咋这么晚?”

    赵栓柱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抱住他娘。

    他娘愣住了:“咋了?出啥事了?”

    赵栓柱摇摇头,抱了一会儿,才松开。

    “娘,”他道,“我爹的名字,刻在石碑上了。”

    他娘愣住。

    赵栓柱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他伸手摸那几个字的时候,他娘的眼眶红了。

    “你爹……”她嘴唇哆嗦着,“你爹要是知道,该多高兴。”

    赵栓柱点点头,扶着他娘进屋。

    屋里,赵石头正坐在灯下编筐。见他们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编。

    赵栓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石头叔,”他道,“明天,我带您去看那块碑。”

    赵石头手一顿,抬起头看着他。

    赵栓柱道:“我爹的名字,刻在最上面。您去看看。”

    赵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他道,“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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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二十六日,辰时。

    赵石头起了个大早,换上那件过年才穿的干净褂子,跟着赵栓柱往火车站走。

    一路上,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庄稼。玉米快熟了,棒子长得老粗;高粱红彤彤的,像一片火烧云;棉花开得正好,白花花的一片。

    赵栓柱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也不催。

    走到火车站时,已经辰时三刻了。站台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赵石头第一次来火车站,看着那些冒着白烟的火车,眼睛都直了。

    “栓柱,这就是火车?”

    赵栓柱点点头:“对。一会儿我带您坐一趟。”

    赵石头摇摇头:“不坐,不坐。先看碑。”

    赵栓柱带着他走到那块石碑前。石碑前站着几个人,也在看上面的名字。赵石头挤过去,抬起头,眯着眼使劲看。

    他不识字,但赵栓柱告诉他,最上面那行,就是周济民。

    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那几个字。

    石头很凉,但摸着摸着,好像有了温度。

    他忽然想起周济民生前的样子。瘦瘦的,不爱说话,每次见面都是点点头就过去。他只知道周济民在沈家当账房,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现在他知道了。

    他是用命护着铁路证据的人。

    赵石头收回手,转身看着赵栓柱。

    “栓柱,”他道,“你爹是个好人。”

    赵栓柱点点头。

    赵石头又道:“你往后,也得做个好人。”

    赵栓柱重重地点头。

    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赵石头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碑,然后跟着赵栓柱往站台走去。

    他忽然想坐一回火车。

    就坐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