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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5章 碑
    八月二十日,辰时。

    德州火车站的站台上人来人往,比往日更加热闹。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德州到济南的铁路通车满一个月,火车站特意搞了个庆祝活动,免票一天,所有人都可以免费坐一趟火车。

    赵栓柱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兴高采烈的百姓。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汉,有挑着担子的小贩,都挤在站台上等着上车。

    “栓柱!”老周在人群里喊他,“别愣着,过来帮忙!”

    赵栓柱挤过去,跟着老周往货场走。货场里堆满了货物,有从济南运来的棉纱,有从天津运来的机器零件,还有从德州本地收来的粮食和杂货。

    “今儿个货多,手脚快点!”老周喊着,“火车一个时辰后到,得赶在车来之前装完!”

    赵栓柱点点头,扛起一包棉纱,往平板车走去。一趟,两趟,三趟……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没停下。

    干了半个时辰,货终于装完了。老周递给他一碗水,他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老周看着他,忽然道:“栓柱,你娘还好吧?”

    赵栓柱点点头:“好。就是老想我爹。”

    老周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慢慢就好了。你好好干,你娘看着也高兴。”

    赵栓柱嗯了一声,把碗还给老周。

    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响了。一列火车缓缓驶入站台,车头冒着白烟,车轮轧过铁轨,发出况且况且的声音。

    站台上的人群欢呼起来,纷纷往车上挤。

    赵栓柱看着那些笑脸,忽然想起他爹说过的话——“等铁路修好了,咱们也能坐着去德州,去天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爹没能坐上火车。

    但他坐了。那天晚上,他从济南坐夜班车来德州,在商市里转了一圈,给他爹买了把新锄头。

    那把锄头,现在还放在家里。他爹用过一次,就舍不得用了,说是要留着传给他。

    赵栓柱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老周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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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德州城南,城隍庙。

    那座破旧的小庙,香火比从前旺了些。自从沈万林被抓的消息传开,来烧香的人就多了。都说城隍爷显灵,收了那个恶霸。

    赵栓柱站在庙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城隍爷有没有显灵,但他知道,他爹的死,跟这座庙有关。

    就是在这儿,他爹把账册交给了世子。也是在这儿,他爹被沈万林的人发现,最后送了命。

    他走进庙里,在偏殿门口站了一会儿。偏殿的门关着,里面空无一人。

    他爹最后一次站在这儿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爹做那件事的时候,一定想过会死。但他还是做了。

    他转过身,走出庙门。

    门外,阳光刺眼。他眯着眼,望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他爹年轻时穿的那件旧长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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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刘家营村口。

    赵栓柱扛着一块青石,一步一步往村里走。石头很重,压得他肩膀生疼,但他没让人帮忙。

    这是他请石匠打的碑,上面刻着几个字——先父周济民之墓。

    石匠说,这是上好的青石,一百年都不会烂。

    赵栓柱说,一百年就够了。

    他把碑扛到村后的山坡上,那里有一座新坟,坟头还压着几张黄纸。他把碑立在坟前,又磕了三个头。

    山坡上风很大,吹得黄纸哗哗响。远处,火车的声音隐隐传来,一声,两声,三声。

    赵栓柱跪在坟前,轻声道:“爹,碑立好了。往后每年清明,我都来给您烧纸。”

    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继续道:“世子说,您的名字要刻在火车站的石碑上。等那碑立好了,我带您去看。”

    坟头安静着,只有风声。

    他又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坟,那个石碑,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在夕阳下泛着光。

    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山下,炊烟袅袅,是村里人在做晚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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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戌时,赵石头家。

    赵栓柱的娘做好了饭,摆在桌上。一碗糙米粥,一碟咸菜,几个贴饼子,还有一碗炒鸡蛋——那是赵栓柱最爱吃的。

    赵栓柱坐在桌边,低头吃饭。赵石头也在,夹着咸菜,慢慢嚼着。

    吃了一半,赵栓柱忽然开口:“娘,明天我回火车站上工了。”

    他娘抬起头,看着他:“不多歇几天?”

    赵栓柱摇摇头:“不歇了。老周说,工坊那边又要招人,想让我带几个徒弟。”

    他娘愣了一下,随即眼眶红了:“带徒弟?那是要当工头了?”

    赵栓柱点点头:“嗯。老周说,再干两个月,就让我当小组长。”

    他娘抹了把泪,连连点头:“好,好。”

    赵石头在一旁,没说话,但嘴角微微扬起。

    吃完饭,赵栓柱坐在院子里,望着夜空发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

    他忽然想起世子说过的话——“将来铁路修好了,工坊开大了,你就在铁路上当工头,娶个媳妇,生个儿子,把你爹的故事讲给他听。”

    他笑了笑,喃喃道:“爹,您听见了吗?我要当工头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庄稼气息。今年的棉花长得特别好,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

    他站起身,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夜空。

    有一颗星星特别亮,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他冲那颗星星挥了挥手,然后推门进去。

    屋里,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