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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4章 夜火
    七月初六,子时三刻。

    沧州火车站的电报房里,嘀嘀嗒嗒的声音骤然停止。报务员摘下耳机,脸色发白地转向刘站长:“站长,济南那边回电了——世子已在路上,让咱们务必拖到天亮。”

    “天亮?”刘站长苦笑,“还有三个时辰。那帮人能在关帝庙等到天亮?”

    他来回踱步,脑子里飞快转着各种念头。货场里堆着三千斤棉花、二百袋粮食、还有一批从天津运来的机器零件。这些东西加起来值上万两银子,更重要的是——那是铁路的命脉。

    “老张!”他朝门外喊。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扳道工跑进来:“站长?”

    “你去货场,把那些棉花挪一挪。”

    “挪?”老张一愣,“大半夜的,挪哪去?”

    刘站长指着货场东侧:“挪到那边墙根下。把那边的空油桶搬到棉花堆旁边。”

    老张糊涂了:“站长,油桶挨着棉花?那不是找着火吗?”

    “就是要让它们挨着。”刘站长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老张听完,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转身跑出去。

    刘站长又对报务员道:“给德州发电报,让周明甫的人想办法拖住那伙人,别让他们太早动手。就说世子有令,天亮前必有援兵。”

    报务员飞快地按动电键。

    窗外,夜色更深了。远处的关帝庙方向,隐约透出一点火光——那是那伙人在生火取暖。

    刘站长盯着那点火光,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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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丑时,德州城外官道。

    三匹马疾驰而过,马蹄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脆。顾慎伏在马背上,脸被夜风吹得发麻,但一刻不敢停。

    “世子!”郑掌柜在后面喊,“马快撑不住了!得歇歇!”

    顾慎勒住马,翻身跳下。三匹马都浑身是汗,大口喘着气,嘴边泛着白沫。

    “歇一炷香。”他道,“喂点水,让马缓缓。”

    王掌柜也跳下马,一屁股坐在路边石头上,大口喘气:“世子,咱们这么赶,来得及吗?”

    顾慎望着东北方向——那是沧州的方向。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来得及。”他道,“那伙人真要动手,也不会选后半夜。后半夜人最困,但也是防守最严的时候——巡夜的更夫、值夜的站员,都盯着呢。要动手,多半是黎明前,天将亮未亮,人最松懈的时候。”

    郑掌柜算了算:“黎明前……还有一个多时辰。咱们能赶到吗?”

    顾慎摇头:“骑马肯定赶不到。但咱们不去沧州。”

    “不去沧州?”两人都愣了。

    “去德州。”顾慎翻身上马,“坐火车去沧州。火车比马快。”

    ---

    寅时,沧州关帝庙。

    庙里的火堆已经快熄了,疤脸汉子添了根木柴,火苗又窜起来。围坐在火堆旁的几个人都昏昏欲睡,只有他睁着眼,盯着破庙门口。

    “大哥,”一个黑脸汉子揉着眼睛,“天快亮了,动手不?”

    疤脸汉子看看门外。天色还是黑的,但东边的天际隐隐透出一点灰白。

    “再等等。”他道,“等天亮前那阵。那时候最困。”

    黑脸汉子嘟囔道:“那个老三,到底跑哪去了?要不是等他,咱们早完事了。”

    疤脸汉子没说话。他心里也犯嘀咕——老三失踪两天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是被官府抓了?还是……跑了?

    他甩甩头,把杂念甩开。不管怎样,今晚的事必须干。上头给的银子已经收了,干不成,回去没法交代。

    “都起来。”他站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动手。”

    几人站起来,从包袱里掏出火折子、油布、火油瓶。这些东西,足够把那个货场烧成白地。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一阵喧哗。

    “什么人?”疤脸汉子警觉地抓起刀。

    庙门被推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踉跄着闯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拿棍棒的汉子。

    “救命!救命!”那中年人喊道,“有强盗抢我的货!求几位好汉帮帮忙!”

    疤脸汉子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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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时三刻,沧州火车站。

    刘站长站在站台上,望着德州方向。远处,一点灯光越来越近——那是火车头的信号灯。

    “来了!”他大喊。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还没停稳,顾慎就从车上跳下来。身后跟着郑掌柜、王掌柜,还有几个穿短打的壮汉——那是周明甫连夜从德州抽调的人手。

    “刘站长!”顾慎快步走来,“情况如何?”

    刘站长连忙迎上去:“世子!那伙人在关帝庙,正要动手,被周明甫的人拖住了!”

    “拖住了?”顾慎一愣,“怎么拖住的?”

    刘站长苦笑道:“周会长派了个掌柜的去喊救命,说遇着强盗了,求他们帮忙。那伙人不好推辞,正在那纠缠呢。”

    顾慎怔了怔,忽然笑了:“周明甫这招……够损的。”

    他转身对那几个壮汉道:“你们留在这,守住车站。郑掌柜、王掌柜,跟我去关帝庙。”

    “世子,您亲自去?”刘站长急了,“太危险了!”

    顾慎拍拍腰间:“带了家伙。再说,他们只有几个人,咱们人多。”

    他顿了顿,又道:“记住,能抓活的就抓活的。我要知道,是谁派他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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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寅时四刻,关帝庙。

    庙里的气氛越来越诡异。那个穿长衫的掌柜还在哭诉他的货被抢了,那几个“强盗”跑得不见踪影。疤脸汉子几次想打发他走,他却赖着不走,还拉着几个手下评理。

    “几位好汉,你们一看就是练家子!帮帮忙,帮我把货追回来!我愿意出二十两银子!”

    黑脸汉子不耐烦道:“我们还有事,没空管你的闲事!”

    “什么闲事?”掌柜的瞪大眼睛,“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我那货值三百两银子,要是丢了,全家都得饿死!”

    疤脸汉子正要发作,庙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警觉地转身,手按在刀柄上。

    庙门被推开,顾慎大步走进来。

    “各位好汉,打扰了。”他扫了一眼庙里的人,目光落在疤脸汉子脸上,“这位兄弟,左眉有道疤,应该就是你们领头吧?”

    疤脸汉子脸色一变:“你是谁?”

    “我姓顾,在济南府办点差事。”顾慎笑了笑,“听说几位兄弟在沧州待了好几天,一直没机会拜访,今晚特意来看看。”

    疤脸汉子手一动,刀已出鞘。

    几乎同时,那几个壮汉也亮出兵器。庙里的气氛骤然紧张。

    顾慎却像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找了块石头坐下。

    “别紧张。”他道,“我要动手,就不会一个人进来了。外面有三十个人围着呢,你们跑不掉的。”

    疤脸汉子脸色铁青:“你到底想怎样?”

    顾慎看着他,目光平静:“我想知道,谁派你们来的。”

    疤脸汉子咬着牙,不说话。

    顾慎叹了口气:“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江南来的,练硬功的,冲着铁路来的。除了那些人,还能有谁?”

    疤脸汉子脸色微变。

    “你主子是谁?苏州织造?还是江南商会那帮人?”顾慎继续道,“你们在德州踩了七八天,又跑到沧州来,是想烧货场,还是想炸铁路?”

    疤脸汉子握刀的手在发抖。

    顾慎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算了,你不说,就跟我走吧。到了济南府衙,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他一挥手,门外涌进十几个人。

    疤脸汉子握紧刀,看看身边的人——五个手下,个个面如土色。再看看对面——十几个人,个个精壮。

    他忽然扔下刀,跪倒在地。

    “世子饶命!我说!我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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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时,天亮了。

    沧州火车站货场里,那堆棉花还好好堆着,旁边的油桶也好好放着。阳光照在它们身上,暖洋洋的。

    赵石头如果在这里,会认出那些棉花——正是他种的。它们本该运往天津,织成布,卖到全国各地。

    现在,它们还在。

    顾慎站在站台上,看着疤脸汉子被押上火车。那人低着头,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郑掌柜走过来,递上一杯热茶:“世子,审出来了?”

    顾慎点头:“苏州织造的人。说是怕铁路通了,江南的布运不过来,抢了他们的生意。”

    郑掌柜愣了:“就因为这个?就派人来放火?”

    顾慎冷笑:“江南织造,每年往宫里送绸缎,往各省卖丝绸,赚的是盆满钵满。铁路一通,北方的棉布便宜,谁还买他们的丝绸?这是砸他们饭碗。”

    王掌柜凑过来:“世子,那苏州织造……可是宫里的关系。”

    顾慎点点头,面色凝重:“我知道。这事,得报给陛下。”

    他喝了口茶,望着远处渐亮的天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火车站的汽笛响了,工地的号子响了,远处的村庄里,公鸡在打鸣。

    一切都照常运转。

    只有顾慎知道,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