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五,子时。
德州城南,槐树巷。
这是一条偏僻的巷子,两边都是老旧的院子,住着些做小买卖的、赶车的、卖力气的。白天还有些动静,一到夜里就安静得像座空城。
巷子最深处那座院子,此刻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院子里,五个精壮汉子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米、一壶酒。没有人动筷子,也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为首那个三十来岁、左眉有道疤的汉子终于开口:“老三还没回来?”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摇头:“没。说好酉时回,现在都子时了。”
“会不会出事了?”
“不会。”疤脸汉子沉声道,“老三机灵,出事也会留信号。再等等。”
沉默又笼罩了院子。
院外,墙角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盯着那扇虚掩的木门。那是周明甫派来的探子,姓梁,以前在镖局干过,眼力好,腿脚快。他已经蹲了两个时辰,蚊子咬得浑身是包,但一动不动。
院里又有人说话了。
“大哥,咱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上头让咱们来踩点,踩了七八天了,一点动静没有。到底要踩什么?”
疤脸汉子压低声音:“踩什么?踩那条铁路,踩那个工坊,踩那个世子的行踪。”
“踩那些干啥?”
“你管那么多干啥?”疤脸汉子瞪了他一眼,“拿钱办事,别问东问西。”
那人不吭声了。
又过了一会儿,疤脸汉子站起身:“不等了。老三多半是被人盯上了。撤,换个地方住。”
几人迅速起身,收拾东西。不到一炷香,院子就空了。
梁探子伏在墙角,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悄悄起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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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周明甫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披衣起身,打开门,梁探子浑身露水站在门外。
“东家,那伙人跑了。”
周明甫一愣:“跑了?什么时候?”
“子时过后。他们有个同伙没回来,为首的就带着人撤了。小的跟了半条街,他们分了两路,小的只能跟一路。最后跟到北门外,他们进了个车马店。小的怕打草惊蛇,没敢进去。”
周明甫眉头紧锁,沉吟片刻:“你回去歇着,今晚继续盯。我派人去查那车马店。”
梁探子领命而去。
周明甫站在窗前,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色,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世子说得对,风口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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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济南府衙。
顾慎正在吃早饭,刘文谦匆匆进来,递上一封电报:“世子,德州急电,周明甫发来的。”
顾慎接过,边看边嚼馒头。看到一半,他停下咀嚼,眉头微微皱起。
“跑了?”他放下电报,“五个壮汉,住偏僻巷子,踩点七八天,有同伙失联就立刻撤……这不像普通商人。”
刘文谦道:“世子,要不要派人去德州?”
顾慎摇头:“周明甫已经在盯了。咱们派人去,人生地不熟,反而容易打草惊蛇。”他顿了顿,“给周明甫回电,让他务必查清那伙人的来路。另外,让德州火车站那边也留个心,注意可疑人物。”
“是。”
顾慎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铁路干线、支线、工坊、车站。德州在图上只是一个点,但这个点,如今连接着济南、天津、沧州,连接着棉、纱、布,连接着无数人的生计。
“不管这些人是谁派来的,”他缓缓道,“冲着铁路来的,就是冲着朝廷来的。冲着朝廷来的,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刘文谦凛然:“世子放心,济南这边,我会加强戒备。”
顾慎点点头,目光还落在地图上。
德州那个点,小小的,却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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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德州北门外,平安车马店。
这是一家简陋的车马店,土墙茅顶,院子里停着几辆破旧的大车。几个车夫坐在阴凉处打盹,掌柜的在柜台后拨算盘。
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走进来,要了一壶茶,坐在角落慢慢喝。他的眼睛时不时往楼上瞟——楼上有几间客房,门窗紧闭。
这人正是周明甫派来的另一个探子,姓孙,以前在客栈跑堂,擅长认人记人。
他喝完一壶茶,又坐了一炷香,终于看见楼上下来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左眉有道疤,正是昨晚那伙人的首领。他下楼后,径直走到后院,跟一个正在喂马的车夫说了几句话,然后返回楼上。
孙探子起身结账,慢悠悠走出车马店。拐过街角,他立刻加快脚步,往周记商号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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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周记商号。
周明甫听完孙探子的汇报,眉头拧得更紧了。
“车马店……喂马的车夫……”他喃喃道,“他们这是要跑?”
孙探子道:“东家,那个喂马的车夫,小的看着眼熟,好像是个常跑德州到沧州线的老把式。会不会是雇车走?”
周明甫眼睛一亮:“跑沧州?沧州那边有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什么。
“铁路。”周明甫沉声道,“沧州那段铁路刚通,他们要去沧州做什么?”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他停下脚步:“给世子发电报,就说那伙人可能要往沧州去。再给沧州火车站发个电报,让他们盯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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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济南府衙。
顾慎收到周明甫的第二封电报时,正和郑掌柜、王掌柜商议布庄开业的事。
他看完电文,脸色微变。
“怎么了?”王掌柜问。
顾慎把电文递给他。王掌柜看完,也是一愣:“沧州?那边有什么?”
郑掌柜凑过来看,脸色也凝重起来。
顾慎沉吟片刻,忽然道:“沧州有铁路,有车站,有货场。如果这些人要搞破坏,沧州比德州更容易得手——那边防守弱,人也杂。”
“世子!”王掌柜急了,“那得赶紧派人去!”
顾慎摇头:“来不及。从济南派人去沧州,最快也要两天。两天时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他走到电报机前,亲自拟电文:“沧州站刘站长:有可疑人物可能前往沧州,五至七人,为首者左眉有疤。务必加强戒备,发现异常立即电报。另,此电阅后即焚。”
电文发出后,他转身对刘文谦道:“给我备马,我要去德州。”
“现在?”刘文谦大惊,“天都黑了!”
“正因为天黑,才要走夜路。”顾慎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连夜赶,明天一早能到德州。从德州再坐火车去沧州,午时前能到。”
郑掌柜和王掌柜对视一眼,齐齐起身:“世子,我们跟您去!”
顾慎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好。郑掌柜带上银子,万一有事,钱能开路。王掌柜带上你在天津那边的关系,沧州离天津近,说不定用得上。”
半个时辰后,三匹马冲出济南城北门,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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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沧州火车站。
站长姓刘,四十来岁,是格物院派来的老人,做事稳妥。收到顾慎的电报后,他立刻召集了站上所有能调动的人手——五个扳道工,三个装卸工,两个学徒,外加一个巡夜的更大。
“都听好了,”他压低声音,“今晚可能有贼人冲着车站来。你们分成三组,一组守货场,一组守站台,一组在站外巡逻。发现可疑人,别打草惊蛇,立刻来报。”
众人领命散去。
刘站长站在站台上,望着暮色中延伸向远方的铁轨,手心捏着一把汗。
铁路刚通不久,沧州站连围墙都没砌全,货场里堆着从天津运来的机器零件、从德州运来的粮食、从济南运来的棉花。要是被人放一把火……
他不敢往下想。
远处,最后一趟列车缓缓驶入站台,汽笛声在暮色中回荡。
列车停稳后,下来七八个乘客,有商人打扮的,有农夫模样的,还有几个年轻人。刘站长盯着每一个人看,眼睛都不眨。
那几个年轻人下了车,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跟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往站外走。
刘站长的心猛地一跳——那几个年轻人,走路的样子,不像普通百姓。
他悄悄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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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沧州城南,一处废弃的关帝庙。
那几个年轻人进了庙,关上了破旧的木门。刘站长伏在墙外的草丛里,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庙里传来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几个词:“……明天……货场……放火……”
刘站长心头剧震。他慢慢退后,退出草丛,然后撒腿就跑。
跑回车站,他立刻冲进电报房:“快!给济南、给德州发电报!贼人到了,目标是货场!”
电报员手忙脚乱地开始发报。
刘站长站在旁边,汗如雨下。
窗外,夜色沉沉。货场里那堆刚卸下的棉花,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