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393章 暗影
    七月初五,子时。

    德州城南,槐树巷。

    这是一条偏僻的巷子,两边都是老旧的院子,住着些做小买卖的、赶车的、卖力气的。白天还有些动静,一到夜里就安静得像座空城。

    巷子最深处那座院子,此刻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院子里,五个精壮汉子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几碟花生米、一壶酒。没有人动筷子,也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为首那个三十来岁、左眉有道疤的汉子终于开口:“老三还没回来?”

    旁边一个黑脸汉子摇头:“没。说好酉时回,现在都子时了。”

    “会不会出事了?”

    “不会。”疤脸汉子沉声道,“老三机灵,出事也会留信号。再等等。”

    沉默又笼罩了院子。

    院外,墙角的阴影里,一双眼睛正盯着那扇虚掩的木门。那是周明甫派来的探子,姓梁,以前在镖局干过,眼力好,腿脚快。他已经蹲了两个时辰,蚊子咬得浑身是包,但一动不动。

    院里又有人说话了。

    “大哥,咱们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上头让咱们来踩点,踩了七八天了,一点动静没有。到底要踩什么?”

    疤脸汉子压低声音:“踩什么?踩那条铁路,踩那个工坊,踩那个世子的行踪。”

    “踩那些干啥?”

    “你管那么多干啥?”疤脸汉子瞪了他一眼,“拿钱办事,别问东问西。”

    那人不吭声了。

    又过了一会儿,疤脸汉子站起身:“不等了。老三多半是被人盯上了。撤,换个地方住。”

    几人迅速起身,收拾东西。不到一炷香,院子就空了。

    梁探子伏在墙角,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悄悄起身,消失在夜色中。

    ---

    卯时,周明甫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他披衣起身,打开门,梁探子浑身露水站在门外。

    “东家,那伙人跑了。”

    周明甫一愣:“跑了?什么时候?”

    “子时过后。他们有个同伙没回来,为首的就带着人撤了。小的跟了半条街,他们分了两路,小的只能跟一路。最后跟到北门外,他们进了个车马店。小的怕打草惊蛇,没敢进去。”

    周明甫眉头紧锁,沉吟片刻:“你回去歇着,今晚继续盯。我派人去查那车马店。”

    梁探子领命而去。

    周明甫站在窗前,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色,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世子说得对,风口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

    辰时,济南府衙。

    顾慎正在吃早饭,刘文谦匆匆进来,递上一封电报:“世子,德州急电,周明甫发来的。”

    顾慎接过,边看边嚼馒头。看到一半,他停下咀嚼,眉头微微皱起。

    “跑了?”他放下电报,“五个壮汉,住偏僻巷子,踩点七八天,有同伙失联就立刻撤……这不像普通商人。”

    刘文谦道:“世子,要不要派人去德州?”

    顾慎摇头:“周明甫已经在盯了。咱们派人去,人生地不熟,反而容易打草惊蛇。”他顿了顿,“给周明甫回电,让他务必查清那伙人的来路。另外,让德州火车站那边也留个心,注意可疑人物。”

    “是。”

    顾慎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地图前。地图上用红笔标出了铁路干线、支线、工坊、车站。德州在图上只是一个点,但这个点,如今连接着济南、天津、沧州,连接着棉、纱、布,连接着无数人的生计。

    “不管这些人是谁派来的,”他缓缓道,“冲着铁路来的,就是冲着朝廷来的。冲着朝廷来的,就是冲着咱们来的。”

    刘文谦凛然:“世子放心,济南这边,我会加强戒备。”

    顾慎点点头,目光还落在地图上。

    德州那个点,小小的,却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

    午时,德州北门外,平安车马店。

    这是一家简陋的车马店,土墙茅顶,院子里停着几辆破旧的大车。几个车夫坐在阴凉处打盹,掌柜的在柜台后拨算盘。

    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走进来,要了一壶茶,坐在角落慢慢喝。他的眼睛时不时往楼上瞟——楼上有几间客房,门窗紧闭。

    这人正是周明甫派来的另一个探子,姓孙,以前在客栈跑堂,擅长认人记人。

    他喝完一壶茶,又坐了一炷香,终于看见楼上下来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左眉有道疤,正是昨晚那伙人的首领。他下楼后,径直走到后院,跟一个正在喂马的车夫说了几句话,然后返回楼上。

    孙探子起身结账,慢悠悠走出车马店。拐过街角,他立刻加快脚步,往周记商号赶去。

    ---

    申时,周记商号。

    周明甫听完孙探子的汇报,眉头拧得更紧了。

    “车马店……喂马的车夫……”他喃喃道,“他们这是要跑?”

    孙探子道:“东家,那个喂马的车夫,小的看着眼熟,好像是个常跑德州到沧州线的老把式。会不会是雇车走?”

    周明甫眼睛一亮:“跑沧州?沧州那边有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了什么。

    “铁路。”周明甫沉声道,“沧州那段铁路刚通,他们要去沧州做什么?”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几圈,他停下脚步:“给世子发电报,就说那伙人可能要往沧州去。再给沧州火车站发个电报,让他们盯着点。”

    ---

    酉时,济南府衙。

    顾慎收到周明甫的第二封电报时,正和郑掌柜、王掌柜商议布庄开业的事。

    他看完电文,脸色微变。

    “怎么了?”王掌柜问。

    顾慎把电文递给他。王掌柜看完,也是一愣:“沧州?那边有什么?”

    郑掌柜凑过来看,脸色也凝重起来。

    顾慎沉吟片刻,忽然道:“沧州有铁路,有车站,有货场。如果这些人要搞破坏,沧州比德州更容易得手——那边防守弱,人也杂。”

    “世子!”王掌柜急了,“那得赶紧派人去!”

    顾慎摇头:“来不及。从济南派人去沧州,最快也要两天。两天时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

    他走到电报机前,亲自拟电文:“沧州站刘站长:有可疑人物可能前往沧州,五至七人,为首者左眉有疤。务必加强戒备,发现异常立即电报。另,此电阅后即焚。”

    电文发出后,他转身对刘文谦道:“给我备马,我要去德州。”

    “现在?”刘文谦大惊,“天都黑了!”

    “正因为天黑,才要走夜路。”顾慎已经开始收拾东西,“连夜赶,明天一早能到德州。从德州再坐火车去沧州,午时前能到。”

    郑掌柜和王掌柜对视一眼,齐齐起身:“世子,我们跟您去!”

    顾慎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好。郑掌柜带上银子,万一有事,钱能开路。王掌柜带上你在天津那边的关系,沧州离天津近,说不定用得上。”

    半个时辰后,三匹马冲出济南城北门,消失在夜色中。

    ---

    戌时,沧州火车站。

    站长姓刘,四十来岁,是格物院派来的老人,做事稳妥。收到顾慎的电报后,他立刻召集了站上所有能调动的人手——五个扳道工,三个装卸工,两个学徒,外加一个巡夜的更大。

    “都听好了,”他压低声音,“今晚可能有贼人冲着车站来。你们分成三组,一组守货场,一组守站台,一组在站外巡逻。发现可疑人,别打草惊蛇,立刻来报。”

    众人领命散去。

    刘站长站在站台上,望着暮色中延伸向远方的铁轨,手心捏着一把汗。

    铁路刚通不久,沧州站连围墙都没砌全,货场里堆着从天津运来的机器零件、从德州运来的粮食、从济南运来的棉花。要是被人放一把火……

    他不敢往下想。

    远处,最后一趟列车缓缓驶入站台,汽笛声在暮色中回荡。

    列车停稳后,下来七八个乘客,有商人打扮的,有农夫模样的,还有几个年轻人。刘站长盯着每一个人看,眼睛都不眨。

    那几个年轻人下了车,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跟着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往站外走。

    刘站长的心猛地一跳——那几个年轻人,走路的样子,不像普通百姓。

    他悄悄跟上去。

    ---

    亥时,沧州城南,一处废弃的关帝庙。

    那几个年轻人进了庙,关上了破旧的木门。刘站长伏在墙外的草丛里,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庙里传来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几个词:“……明天……货场……放火……”

    刘站长心头剧震。他慢慢退后,退出草丛,然后撒腿就跑。

    跑回车站,他立刻冲进电报房:“快!给济南、给德州发电报!贼人到了,目标是货场!”

    电报员手忙脚乱地开始发报。

    刘站长站在旁边,汗如雨下。

    窗外,夜色沉沉。货场里那堆刚卸下的棉花,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