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六,辰时。
沧州火车站的候车室里,顾慎靠着墙打了个盹。一夜没睡,铁打的人也撑不住。郑掌柜和王掌柜也歪在长椅上,鼾声此起彼伏。
门外传来脚步声。顾慎睁开眼,刘站长端着几碗热粥走进来。
“世子,先吃点东西。”他把粥放在条凳上,“那几个人押在货场的工具房里,派了四个人守着,跑不了。”
顾慎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热粥下肚,精神了些。
“刘站长,”他放下碗,“沧州到天津的火车,一天几班?”
“回世子,现在一天两班,早班辰时三刻,晚班申时正。”刘站长道,“早班的票已经卖了三十多张,大多是去天津卖菜的农户。”
顾慎点点头:“给我留三张票,辰时三刻的。”
“世子要去天津?”
“对。”顾慎站起身,“这事得赶紧报给京城。天津有电报房,可以直接发密电给陛下。”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站台。挑着担子的菜农、背着包袱的商贩、抱着孩子的妇人,陆续走进车站。火车的汽笛响了,人群往站台涌去。
“刘站长,”他转身,“那几个人,先关着,别动刑。等我从京城回来再说。”
刘站长应了。
顾慎又看向郑掌柜和王掌柜——两人已经醒了,正在揉眼睛。
“郑掌柜,王掌柜,”他道,“你们先回德州。周明甫那边,替我谢谢他。昨晚要不是他拖住那伙人,沧州货场就没了。”
郑掌柜连忙道:“世子,我跟您去天津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顾慎摇头:“不用。你们回去,该干嘛干嘛。工坊、布庄的事,别耽误。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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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火车启动。
顾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缓缓后退。玉米地、高粱地、棉花地,一片片掠过。偶尔能看见地里有农人在弯腰干活,远远的,像一个个小黑点。
车厢里很热闹。卖菜的农户们凑在一起,议论着今天的菜价;几个商人模样的在谈生意;一个货郎在过道里叫卖针线胭脂。
顾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苏州织造。
这三个字,分量不轻。那是宫里的人,专门给皇室供应绸缎的。苏州织造背后,站着江南织户、丝绸商、甚至还有几个亲王。
他们怕铁路。
怕铁路通了,北方的棉布便宜,抢了他们的生意。所以他们派人来放火,想烧掉货场,炸掉铁路。
这是明摆着跟朝廷作对。
顾慎睁开眼,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他心里清楚,这事一旦报上去,朝堂上必定会掀起风浪。那些收了江南好处的官员,不会善罢甘休。
但这事不能瞒。
瞒了,下次他们会更嚣张。今天烧货场,明天就能炸火车。到时候死的不是棉花,是人。
火车“况且况且”地往前开,汽笛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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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天津。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顾慎跳下车,一眼就看见站台上站着个穿短打的年轻人,举着块木牌,上面写着“顾”字。
“你是?”顾慎走过去。
年轻人连忙行礼:“小的王二,是王掌柜的侄子。王掌柜从沧州发了电报,让小的在车站接世子。”
顾慎点点头:“带我去电报房。”
电报房在火车站旁边的一间小屋里,里面嘀嘀嗒嗒响个不停。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在发报,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这是顾世子,”王二介绍,“要用密电。”
年轻人连忙起身让座。顾慎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刷刷写下电文:
“陛下:臣顾慎于沧州抓获刺客五人,为首者供称受苏州织造指使,欲烧毁铁路货场。刺客已羁押沧州,详情面陈。臣即赴京,请旨定夺。”
他写完,递给年轻人:“用最高级别的密电码,发往京城御书房。”
年轻人接过,仔细看了两遍,开始按动电键。嘀嘀嗒嗒的声音急促而有力,像心跳。
顾慎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电波消失在虚空里。他不知道皇帝此刻在做什么,但他知道,这封电报会直接送到御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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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天津码头。
王二带着顾慎往码头走,边走边介绍:“世子,这码头现在是天津最热闹的地方。您看那边,那台冒烟的就是蒸汽起重机,一天能卸十几条船。那边是新修的仓库,能存上万担货。”
顾慎看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王二,”他忽然问,“你叔叔在天津的工坊,离这远不远?”
“不远,走一刻钟就到。”王二道,“世子要去看看?”
顾慎点头。既然到了天津,不去看看那个日产百匹布的工坊,说不过去。
一刻钟后,他们站在一座青砖灰瓦的建筑前。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写着“天津纺织工坊”。里面传来“哒哒哒”的机器声,密集而均匀。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迎出来,听说来的是顾慎,连忙往里请。
车间里,四十台织机排成两列,女工们手脚麻利地操作着。梭子来回穿梭,布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卷布轴上增长。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照在飞舞的棉絮上,像下着一场细雪。
顾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现在,机器轰鸣,布匹成山。那些女工,一个月能挣一两多银子,顶得上种五亩地。
这就是叶明说的“实业”。
他忽然理解叶明为什么那么执着于修铁路、建工坊、改税制了。这些事,看起来是修路盖房,实际上是在给千万人铺路搭桥。
让他们有活干,有钱赚,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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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天津码头。
顾慎正要找船去京城,一个穿号衣的驿卒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递上一封信:“世子!京城的急信!”
顾慎拆开,是皇帝亲笔:
“顾卿:电悉。刺客暂押沧州,勿动。朕已派叶明赴天津,明日可到。你二人会合后,一同进京。此事需从长计议。钦此。”
顾慎看完,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皇帝没有震怒,没有催促,只是让他们“从长计议”。这说明皇帝心里有数,知道这事牵扯广,不能草率处理。
他收起信,对王二道:“找个客栈,我今晚住下。明天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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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天津城西,悦来客栈。
顾慎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楼下传来猜拳声、说笑声,热闹得很。他一个人坐着,心里却想着沧州那个关帝庙,想着疤脸汉子跪地求饶的样子,想着他说的那些话。
“是苏州织造的人。说是怕铁路通了,江南的布运不过来,抢了他们的生意。”
就为了这个,就要放火烧货场?
顾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竟是周明甫。
“周会长?”顾慎一愣,“你怎么来了?”
周明甫拱手笑道:“世子,周某不请自来,莫怪。实在是有一件事,得当面告诉世子。”
顾慎让座,倒茶:“什么事?”
周明甫坐下,压低声音:“世子,那个老三,找到了。”
“老三?”
“就是那个失踪的探子。”周明甫道,“昨晚在德州城外一条水沟里找到的,已经死了。身上有伤,是被人灭的口。”
顾慎眉头一皱:“灭口?”
“对。”周明甫点头,“杀他的人手法很专业,一刀毙命,没留活口。周某斗胆猜测,那伙人里,有人不只是苏州织造的人。”
顾慎盯着他:“你的意思是……”
周明甫缓缓道:“周某派人查过那个疤脸汉子的底细。他叫马三刀,以前在江南做过镖师,后来投了苏州织造门下。但他那几个手下,有一个姓孙的,是去年才从京城来的。来路不明。”
顾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周会长,”他道,“你这消息,值一千两。”
周明甫摆手:“世子说笑了。周某只是想告诉世子,这事没那么简单。有人在浑水摸鱼。”
顾慎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码头的起重机还亮着灯,像一只巨大的怪兽蹲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叶明常说的话:“种田如种树,根深方能叶茂。但树大了,招风。”
这风,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