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洗不掉的铅灰覆盖着。
林德公爵骑着马,带着几个贴身护卫,从领地边缘的战场返回公爵府。他的马走得很慢,马蹄踏在泥泞的道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道路两旁是被战火烧焦的田野,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厮杀的血腥味,混着草木灰烬的焦糊气息,让人闻了胸口发闷。
公爵的脸色很差。
不是那种熬夜后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怠。他的眼窝深陷,眼圈发青,嘴唇干裂起皮,原本修剪整齐的胡须此刻也有些凌乱。他的身上还穿着昨夜那件深色便服,衣襟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迹——那不是他自己的血,是他查看战场时不小心蹭上的。
他昨晚一夜没睡。
先是调兵,再是督战,然后是清点伤亡,处置俘虏,安抚伤员。等一切忙完,天已经快亮了。他只在马背上眯了一小会儿,就被清晨的冷风吹醒。五十多岁的人了,身体虽然保养得好,但经不起这样折腾。
队伍沉默地行进着,没有人说话。护卫们都知道公爵心情不好,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寂静的清晨中回荡,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敲打着人的心口。
快到公爵府的时候,天色终于亮了一些。远处的建筑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白色的石墙,青色的琉璃瓦,还有那座标志性的尖塔。平时看到这座府邸,林德公爵总会感到一种安心——这是他的家,他的领地,他的一切。但今天,那熟悉的轮廓却让他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沉重。
府门在队伍面前缓缓打开。门后的仆人们早已列队等候,准备迎接公爵归来。他们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恭敬,但眼神中藏着好奇和不安——昨晚的战斗,消息已经传回来了。
林德公爵翻身下马,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他的膝盖在落地的瞬间微微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身旁的侍从连忙上前扶住,被他一把推开。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迈步向府内走去。
管家已经在门廊下等候多时。
这个在公爵府服务了二十多年的老人,今天看起来也比平时更加谨慎。他的站姿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来,他的眼角比平时绷得更紧,嘴唇抿得更用力。
林德公爵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他没有急着进府,而是站在那里,望着前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沉默了片刻,他终于开口。
“昨晚,那些东方人有什么动静?”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在黑暗中突然亮起的刀锋。
管家微微低头,声音平稳而清晰:
“回大人,他们很安静。整夜没有任何异常举动。巡逻的士兵报告说,大部分房间的灯很早就灭了,只有几个守夜的人还醒着。没有人试图离开庄园,也没有人试图与外界联系。”
林德公爵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
那口气呼得很慢,很长,仿佛要把一夜的疲惫都呼出去。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脸上的线条也不再那么紧绷。
“安静就好。”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管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知道,公爵需要的不是回应,而是一个倾听的对象。
林德公爵站在那里,望着府门外的天空,又沉默了很久。晨雾渐渐散去,露出了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他的目光越过府墙,越过那些整齐的屋顶,望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是昨夜厮杀的战场,是燃烧过的村庄,是那些疯狂的血色人影出现的地方。
“那些邪神信徒……”他终于又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叹息,又像是自言自语,“怎么都除不尽。”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脸上的皱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刻。
“二十年了,我上任那年就在剿,剿到现在,越剿越多。杀了一批,又来一批;烧了一个村子,又冒出三个。他们藏在山里,藏在林里,藏在那些最偏僻、最贫穷的地方,像是野草一样,怎么都拔不干净。”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幽深。
“如今,东方又来了这群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管家的心里清楚。一个风暴海另一边来的使团,在这片土地上一无根基,二无盟友,三无威胁,按理说不是什么大事。但问题是,他们的到来,偏偏赶上了这个时候。叛军作乱,局势不稳,任何一点意外的因素,都可能让本就脆弱的平衡彻底崩塌。
而且,那些人——那些从风暴海另一边来的人——他们的实力,公爵是亲眼见过的。那些巨大的钢铁巨轮,那些训练有素的护卫,还有那个穿着黑色铠甲的男人……那股无形的威压,至今想起来都让人心悸。
如果他们也卷进来……
林德公爵没有继续想下去。他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烦心事都甩掉。
“乱啊。”他最后说了两个字,然后迈步向府内走去。
管家跟在他身后,沉默不语。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他说什么。公爵需要的是时间,是安静,是好好休息一下。等休息好了,自然有办法应对。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门廊,走过前厅,向公爵的书房走去。一路上遇到的仆人都躬身行礼,低着头,不敢多看。整个府邸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还没走出多远,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急,急得有些慌乱,靴底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杂乱的“嗒嗒”声,与这清晨的寂静格格不入。
林德公爵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起。
他转过头。
一个士兵正快步跑过来,身上的铠甲还没有卸,脸上还带着战场的疲惫。他的头盔歪了,腰带松了,靴子上沾满了泥巴和干涸的血迹。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神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让人本能感到不安的东西。
林德公爵看着那个士兵,心中忽然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士兵跑到他面前,猛地停下,单膝跪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什么事?”林德公爵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压抑的平静。
那士兵咽了口唾沫,终于挤出声音:
“大……大人,又出现了。邪神信徒。在南边,莱恩村附近。有人看到他们了。”
林德公爵的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那种僵硬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东西——是无奈,是疲惫,是一种“怎么又来了”的无力感。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士兵,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苦涩。
又来了。
昨晚刚打完一场,天亮了,又来了。
那些人是铁打的吗?他们不用睡觉吗?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到底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缓缓吐出来。脸上的疲惫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明显,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突然老了十岁。他转过身,没有看那个士兵,也没有看管家,只是用一种很低很低的声音说:
“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没有问有多少人,没有问从哪里来,没有问要去哪里。他只是说了这三个字,然后继续向书房走去。他的步伐比之前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管家跟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那个士兵跪在地上,看着公爵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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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流逝。
接下来的三天,局势越来越糟。
邪神信徒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一样,一夜之间出现在哈蒙省的各个角落。南边的莱恩村,北边的石头镇,西边的磨坊谷,东边的老林子……到处都是他们的踪影。他们有时候成群结队,有时候三三两两,有时候只是几个人在某个偏僻的地方聚集。但无论多少,无论在哪里,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在变强。
不是那种慢慢积累的变强,而是一种诡异的、快速的、不讲道理的变强。第一天还能轻易剿灭,第二天就开始有伤亡,第三天,连公爵府的精锐骑士都开始感到吃力。那些原本瘦弱得像骷髅一样的农夫,现在能一拳打穿铠甲;那些原本连刀都握不稳的妇女,现在能轻松举起上百斤的重物;那些原本只是疯狂喊叫的疯子,现在能爆发出让人难以置信的力量。
而且,他们越来越多。
第一天,只是零星的出现。第二天,就变成了成群结队。第三天,已经有上千人聚集在公爵领地的边缘,黑压压的一片,像是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林德公爵三天没有合眼。
他不停地调兵遣将,不停地发布命令,不停地查看战报。但他越是努力,局势就越失控。他的骑士们在减少,他的士兵们在疲惫,他的领地在一寸一寸地沦陷。而那些邪神信徒,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强。
第三天夜里。
林德公爵站在领地的边缘,望着前方那片被血色光芒笼罩的荒野。
他的身边是他最后的精锐——几个贴身护卫,还有他信任的大骑士。他们的铠甲上沾满了血迹和泥污,脸上写满了疲惫,但他们的眼神依旧坚定,握着武器的手依旧有力。在他们身后,是哈蒙省最后的防线——再往后,就是公爵府,就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就是一切。
远处,那些血色人影正在聚集。他们举着火把,唱着古怪的歌,那歌声嘶哑而狂热,在夜空中飘荡,像是一群夜枭在啼哭。他们的身上萦绕着淡淡的血色光芒,那光芒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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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德公爵望着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加沉重的东西。
是恐惧。
他怕了。
不是怕死,而是怕失去一切。他的领地,他的家族,他经营了一辈子的基业,都在这一刻变得摇摇欲坠。而那些疯狂的人,他们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都可以用来交换力量。他们不怕死,不怕痛,不怕任何东西。他们只要一个“神”。
怎么打?
怎么打得过?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大骑士。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是公爵手下最勇猛、最忠诚的骑士。他的铠甲上满是刀痕和凹坑,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但他依旧站得笔直,眼神依旧坚定。
“怎么办?”公爵开口问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大骑士沉默了片刻。
他望着远处那些血色人影,眉头紧紧皱着。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公爵。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大人……”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公爵能听见,“不如……求助于那些东方人。”
林德公爵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
大骑士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说道:“那些从大离来的人。他们的实力,您也看到了。那个穿黑甲的男人,还有那个不起眼的老头……他们很强。比我们所有人都强。如果他们愿意出手……”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林德公爵沉默了。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有犹豫,有挣扎,有不安,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求助于那些东方人?
那些从风暴海另一边来的陌生人?
那些他根本不了解、不信任、甚至不知道他们到底想要什么的人?
如果那些人拒绝呢?如果那些人趁火打劫呢?如果那些人来了之后,就再也不走了呢?
他的心里有无数个“如果”,每一个都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
但远处,那些血色人影越来越多。他们的歌声越来越响亮,身上的光芒越来越刺眼。而他的骑士们,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林德公爵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望向大骑士。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那是被逼到绝路之后,不得不做出的选择。
“就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那三个字,每一个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大骑士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向营地走去。他要派人去那座庄园,去找那些东方人,去请求他们的帮助。
林德公爵站在原地,望着远处那些血色人影,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角,发出轻微的猎猎声。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单,格外苍老。
远处,那些血色人影还在聚集。他们的歌声越来越响,身上的光芒越来越亮,将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那座被严密监视的庄园里,那些来自东方的人,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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