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德公爵站在庄园外的那道矮石墙前,已经等了很久。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在他身边缓缓流动,像是无数条半透明的纱巾。他的靴子沾满了露水,衣摆也被打湿了一片,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庄园主楼那扇紧闭的大门,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他最终还是没有派人去请那些东方人,而是自己来了。
天还没亮他就出了门,只带了两个贴身护卫,骑着马穿过晨雾弥漫的田野,一路赶到这座庄园。他没有提前通知,没有让人通报,甚至没有想好该怎么开口。他只是觉得,这件事必须亲自来,必须当面说。
他在这道石墙前站了一刻钟,犹豫了一刻钟。
远处,那片被血色光芒笼罩的荒野,战斗随时可能再次爆发。他的骑士们还在那里苦苦支撑,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倒下。他没有时间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庄园内走去。
天威大将站在主楼前的空地上,似乎早就知道他会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漆黑的铠甲,负手而立,晨风吹动他的披风,发出轻微的猎猎声。他的身形魁伟如山,即便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也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林德公爵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翻译跟在公爵身后,正准备开口,却被公爵抬手制止了。
公爵看着天威大将,沉默了片刻。他不懂大离语,他知道对方也听不懂帝国语。但有些东西,是不需要语言的。他缓缓低下头,用帝国语说了一句话。
翻译愣了一下,然后连忙转向天威大将,用大离语说道:“公爵大人说,他请求你们的帮助。”
天威大将看着林德公爵,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但林德公爵捕捉到了那一瞬,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紧张地盯着天威大将的脸,生怕看到拒绝的表情。
“告诉他,”天威大将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大离与贵国远隔重洋,素无恩怨。今日贵国有难,我等自当相助。”
翻译将这段话转述给林德公爵。
公爵听完,脸上紧绷的表情终于松了下来。他深深地弯下腰,右手抚胸,行了一个帝国最庄重的礼节。
“感谢你。感谢大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份恩情,林德家族会记住的。”
天威大将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望向身后那些已经整装待发的护卫们。
他其实早就想借此机会了解一下这片土地上的力量了。
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观察。那些骑士,那些士兵,那些建筑,那些风俗——一切都在告诉他,这是一个与大离截然不同的世界。而那个世界的力量,到底是什么样的?那些所谓的“邪神信徒”,那些身上萦绕着血色光芒的人,他们到底有多强?
他不知道。但他想知道。
而最好的了解方式,就是打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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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很快就传达下去了。
护卫们分成几队,由几个经验丰富的统领带领,向那片血色荒野进发。他们穿着大离的制式铠甲,握着大离的长刀和长枪,步伐整齐,目光坚定。虽然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虽然面对的是从未见过的敌人,但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
李长生和石头也在其中。
两人被分在第三队,负责侧翼的警戒和支援。这是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但也需要时刻保持警惕,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石头一路上都很兴奋,手握着长刀,嘴里嘀嘀咕咕说个不停:“终于可以活动活动筋骨了,在船上憋了半年,骨头都快生锈了。李师弟,你说那些人到底什么来路?邪神信徒?邪神是什么神?比咱们那边的神仙还厉害?”
李长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走在队伍中。
他的目光望着前方,那片被灰蒙蒙的晨雾笼罩的荒野。他的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正在微微发热。那种热度从三天前的夜晚就开始了,一直没有消退。它像是一只被唤醒的野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着什么。
他也在等待。
等待着见到那些东西,那些让他的吞噬系统感到“美味”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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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天空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那不是正常的天色变化,而是一种诡异的、不自然的暗红色。那颜色从地平线上升起,像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火,却感觉不到任何热度。它笼罩着整片天空,将云层染成暗红的颜色,让阳光都变得暗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血腥,不是焦糊,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腐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从骨头里往外烂,烂了很久很久,久到连空气都被浸透了。
走在最前面的统领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队员们,压低声音说:“前方就是战场。所有人保持警惕,不要单独行动,不要贸然追击。我们的任务是协助公爵府的骑士击退叛军,不是去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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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员们纷纷点头,握紧武器,散开阵型。
李长生站在队伍中,目光越过前方,望向那片暗红色的荒野。
他看到了。
那些身上萦绕着血色光芒的人。
他们数量很多,黑压压的一片,散布在荒野上。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在地上爬行,有的靠在石头上喘息。他们的身上都缠绕着那种诡异的血色光芒,有的浓一些,有的淡一些,有的几乎要凝成实质。那光芒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们身上爬行、蠕动、呼吸。
他们的身上都有血纹。
那些血纹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皮肤下面浮现出来的,像是血管,又像是根系,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他们的脸、脖子、手臂、胸口。有的血纹只是淡淡的几条,像是被树枝划过的痕迹;有的则浓得发黑,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深深嵌入皮肉之中。那些血纹在缓缓蠕动,像是一条条活着的蛇,在他们皮肤下游走,不时散发出诡异的血色光芒。
他们的招式很粗糙。
没有章法,没有套路,甚至没有任何技巧。他们只是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武器——铁剑,镰刀,锄头,木棍,什么都行。他们不懂防守,不懂进退,不懂配合,只是一味地向前冲,向前砍,向前杀。
但他们的力量,却大得惊人。
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农夫,一拳能把一个身穿铠甲的骑士打飞出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一锄头能把一面铁盾砸出凹坑;一个还没成年的孩子,一扑能生生把一匹战马掀翻在地。他们的招式不精,但每一击都带着诡异的力量,那种力量不是来自肌肉,不是来自技巧,而是来自那些血纹,来自那股血色光芒。
李长生站在侧翼,静静地观察着。
他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战斗已经开始了。
大离的护卫们和公爵府的骑士们并肩作战,向那些血色人影发起冲锋。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鲜血飞溅,尸体倒下。那些血色人影虽然力量强大,但毕竟没有经过训练,在训练有素的军阵面前,很快就被冲散、分割、包围。
但他们的数量太多了。
倒下一批,又涌上来一批;杀退一群,又围上来一群。他们不知疲倦,不知恐惧,不知疼痛。断了一条胳膊,就用另一条胳膊砍;断了两条胳膊,就用牙齿咬;双腿被砍断,就爬着往前冲,嘴里还在喊着那句狂热的口号:
“为了神——!”
石头挥舞着长刀,一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血色人影,喘着粗气骂道:“这些人是不是疯了?不怕死的吗?”
他话音刚落,又一个血色人影扑了上来。那人浑身是血,身上插着两支箭,胸口被砍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依旧在笑,咧着嘴,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牙齿,疯狂地扑向石头。
石头来不及闪避,只能举刀格挡。
“当——!”
一股巨力从刀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长刀差点脱手。他踉跄后退两步,心中骇然——这人明明已经快死了,怎么还有这么大的力气?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他身边掠过。
刀光一闪。
那血色人影的头颅飞起,身体轰然倒下。
石头抬起头,看到李长生站在他身前,长刀还在滴血。
“李师弟……”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小心。”李长生只说了两个字,然后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他的刀不快,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他没有那些护卫们的凌厉杀招,也没有那些骑士们的凶猛冲锋,他只是静静地走着,静静地挥刀,一刀一个,不浪费任何力气。
那些血色人影在他面前,像是麦子一样倒下。
他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石头注意到,李长生每斩杀一个血色人影,他右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银戒就会微微闪烁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吸了进去。那种闪烁很微弱,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石头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一动,却没有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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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那些血色人影终于开始撤退了。
他们不是被打败的,而是自己退走的。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只是看到他们忽然停止了冲锋,转身向荒野深处跑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着。
跑在最后面的几个人,一边跑一边回头,嘴里还在喊着那句话:“为了神——!为了神——!”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消失在荒野的尽头。
战场上,一片狼藉。
鲜血浸透了泥土,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血色人影的,也有公爵府骑士的,还有几个大离护卫的。折断的武器散落一地,破碎的盾牌和铠甲在阳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汗水、泥土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让人闻了想要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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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的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人默默地包扎伤口,有人抱着战友的尸体流泪,有人呆呆地望着那些血色人影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
石头坐在地上,长刀插在身旁的泥土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铠甲上沾满了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不算深,但一直在流血。他撕下一块衣襟,胡乱包扎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向李长生。
李长生站在不远处,长刀已经收了起来,正望着那些血色人影消失的方向,目光深邃如渊。他的身上没有血,甚至没有汗,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林德公爵站在战场后方的一座小山坡上,望着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他的身边站着大骑士,大骑士的铠甲上满是刀痕和凹坑,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退了……”公爵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退了。”大骑士点了点头。
公爵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望向那些正在收拢队伍的大离护卫。他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个站在人群边缘的黑衣年轻人身上。那个年轻人,从战斗开始到结束,一直都在侧翼,没有冲在最前面,也没有躲在最后面。他只是在杀敌,一刀一个,不急不躁。他身上没有伤,甚至没有多少血。
他是谁?
林德公爵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些东方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强。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山下走去。
他要去感谢他们。
天威大将站在庄园的空地上,听着回来的护卫们汇报战况。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什么。但当听到“那些血色人影身上有血纹”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血纹?”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汇报的护卫点了点头:“是,大人。那些人的身上都有血纹,从皮肤下面浮出来的,像是活的。他们的招式很粗糙,但力量大得惊人。而且不怕死,不怕疼,断了一条胳膊还用另一条砍。”
天威大将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
“下去休息吧。”
护卫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天威大将站在原地,望着远方那片被暗红色笼罩的天空,久久没有说话。
三供奉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佝偻的模样,双手拢在袖子里。
“你怎么看?”天威大将头也不回地问道。
三供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
“那血纹……不是武技,也不是法术。是某种……赐予。有人在赐予他们力量。用那些血纹,把力量灌进他们体内。灌得越多,他们就越强,但代价也越大。那些人,活不了多久。”
天威大将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更加深邃。
“赐予力量……用寿命来换?”他喃喃道,“那个‘神’,到底是什么?”
三供奉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远处,那片暗红色的天空下,那些血色人影已经消失在荒野的尽头。但他们留下的痕迹——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那股腐朽的气息。
李长生站在战场上,望着那个方向,目光平静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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