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下一片暗沉的紫红色，像是被稀释的鲜血。海风从风暴海的方向吹来，带着淡淡的咸腥味，吹动着沙滩上的篝火，火星在夜空中飞舞，如同无数细小的萤火虫。

    大离舰队的众人跟在林德公爵的仪仗队后面，沿着海岸边那条宽阔的沙土路向内陆走去。天已经完全黑了，但路两旁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橘黄色的光芒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照亮了前行的道路。那些油灯是公爵府的仆人们提前点好的，从海边一直延伸到公爵府，绵延数里，像是一条金色的丝带铺在大地上。

    七公主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男装打扮。她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天威大将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黑色的铠甲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散发着无形的威压。三供奉走在更后面一些，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子里，看起来像是一个不起眼的老仆，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不时扫过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李长生走在护卫队伍中，石头跟在他身边。两人的位置靠后，几乎在队伍的最末尾，但李长生并不在意。他只是在观察——观察这片陌生的土地，观察那些陌生的建筑，观察那些金发碧眼的帝国人。

    道路两旁的田野里，偶尔能看到几间农舍，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那些农舍是用石头和木头建成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与大离的乡村建筑截然不同。农舍前的空地上，有几个孩子正在玩耍，看到这支庞大的队伍经过，都停下动作，睁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他们的父母从屋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同样的好奇和一丝警惕。那些金发碧眼的小脑袋挤在一起，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像是一群发现了新奇事物的小兽。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连绵的建筑群。

    林德公爵府到了。

    高大的铁门在队伍面前缓缓打开，发出低沉的吱呀声，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像是在宣告着什么。门后是一条笔直的石板大道，宽可并行四辆马车，两侧种着整齐的行道树。那些树木高大挺拔，枝叶茂密，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交谈。

    大道尽头，是公爵府的主楼。

    那是一座恢弘的建筑，通体用白色大理石砌成，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主楼有三层高，正面是一排巨大的拱形窗户，窗户上镶嵌着彩色玻璃，在灯光下折射出斑斓的色彩。屋顶是尖顶的，覆盖着青色的琉璃瓦，在夜色中闪闪发光。主楼前面是一个宽阔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泉水在月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发出清脆的水声。

    整座府邸灯火通明，如同白昼。数百盏油灯和蜡烛同时点亮，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仆人们穿着统一的制服，站在道路两旁，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他们的目光不时偷偷抬起，好奇地打量着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

    大离舰队的人踏入公爵府的那一刻，整座府邸都沸腾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每一个角落。仆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挤在走廊和门口，伸长脖子张望。厨娘们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马夫们从马厩里跑出来，身上的草屑都来不及拍掉。每个人都想看看这些从风暴海另一边来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黑头发！黑眼睛！真的和书上写的一样！”

    “他们的衣服好奇怪，那是什么布料？从来没见过。”

    “那个穿铠甲的人好高！比大骑士还高！”

    “那个老人是谁？看起来好普通，但为什么走在那么前面？”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在走廊里回荡。仆人们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有好奇，有惊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公爵的子女们也闻讯赶来。

    林德公爵共有三子两女，此刻都在府中。长子艾伦今年二十八岁，是公爵爵位的继承人，身材高大，金发碧眼，面容英俊，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礼服，腰间佩着一柄装饰华丽的长剑。他的目光在那些东方来客身上扫过，带着审视和好奇，还有一种贵族特有的矜持。

    次子菲利普今年二十五岁，是个书呆子，整天泡在藏书室里。此刻他站在哥哥身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瞪大眼睛望着那些人，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回忆某本古籍上的记载。

    三子安德鲁今年二十岁，是最小的儿子，也是最好奇的一个。他几乎是在奔跑着冲过来的，挤到最前面，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恨不得把每一个细节都看清楚。

    长女伊莎贝拉今年二十三岁，是个典型的帝国贵族小姐，金发如瀑，肤白如雪，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小花。她站在台阶上，微微仰着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着那些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但那笑容里藏着几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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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女艾米丽今年才十六岁，是公爵最小的孩子，也是最活泼的一个。她跟在姐姐身边，拉着姐姐的袖子，小声问道：“姐姐，他们真的是从风暴海那边来的吗？那不是很危险吗？他们是怎么过来的？”

    伊莎贝拉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示意她安静。

    李长生走在队伍中，目光扫过那些好奇的面孔。那些金发碧眼的年轻人，穿着华丽的服饰，站在台阶上，如同画中的人物。他们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矜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优越感？

    他没有在意，只是继续向前走去。

    ---

    七公主走上台阶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虽然她穿着男装，但那纤细的身形，那白皙的皮肤，那精致的五官，还有那双深邃的黑眼睛，都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这是一个女子，而且是一个不一般的女子。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走在最前面，而那位穿着黑色铠甲、威势惊人的天威大将，竟然跟在她的身后。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林德公爵站在主楼门口，亲自迎接。

    他的目光落在七公主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转向天威大将，用帝国语问道：

    “请问，这位是……”

    他身旁的翻译连忙用大离语转述。

    天威大将听完，向前迈了一步，声音沉稳有力：

    “此乃我大离王朝七公主殿下，奉皇帝陛下之命，出使贵国。”

    翻译将这段话译成帝国语，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林德公爵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郑重。他连忙向七公主行了一个帝国贵族的礼节——右手抚胸，微微躬身。

    “七公主殿下光临，不胜荣幸。请殿下入府歇息。”

    七公主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她不需要说话，她的身份和地位，已经说明了一切。

    众人鱼贯而入，走进公爵府的主楼。

    ---

    宴会大厅在二楼，是一个极为宽敞的空间。穹顶高耸，上面绘着精美的壁画，画的是帝国神话中的场景——诸神的战争，英雄的传说，还有林德家族的祖先们在战场上的英姿。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数百支蜡烛同时点燃，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墙壁上挂着巨幅的油画，画中的人物都是林德家族的历代家主，他们的眼睛仿佛活的一样，无论你走到哪里，都似乎在注视着你。

    地面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是产自帝国东部草原的上等货，柔软得像是踩在云朵上。长桌已经摆好，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放着银质的餐具和水晶酒杯，还有一束束新鲜的鲜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众人按照身份落座。

    七公主被安排在主人的右手边——那是帝国宴席中最尊贵的位置。天威大将坐在她的下首，三供奉坐在天威大将旁边。其他护卫和随从则坐在长桌的另一侧。李长生和石头坐在靠后的位置，离主位很远，但视野很好，能看到整个大厅的全貌。

    林德公爵举起酒杯，用帝国语说道：

    “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愿诸神保佑你们，愿这次旅程成为我们两国友谊的开始。”

    翻译将这段话转述给众人。

    七公主微微点头，举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那是帝国特产的葡萄酒，色泽深红，口感醇厚，带着一种浓郁的果香和橡木桶的香气。她在宫中喝过不少美酒，但这样的酒，还是第一次尝到。

    天威大将没有喝酒，只是端着杯子，象征性地碰了碰嘴唇。他的目光始终警惕，即便在这奢华的宴会厅里，也没有丝毫放松。三供奉更是什么都没碰，只是静静地坐着，双手拢在袖子里，那双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仿佛在打瞌睡。

    其他大离的人则放松了许多。

    半年的海上漂泊，半年的恐惧和煎熬，终于结束了。此刻坐在这温暖明亮的大厅里，喝着美酒，吃着美食，听着优雅的音乐，所有人都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护卫们低声交谈着，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世家子弟们更是兴奋不已，四处张望，打量着这异国风情的建筑和装饰。

    石头坐在李长生身边，端着一杯酒，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

    “这酒有点甜，不如咱们的烧刀子够劲。”他小声嘀咕道。

    李长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大厅中的一切。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华丽的装饰，那些精美的壁画，那些穿着华服的帝国贵族，最后落在林德公爵身上。

    公爵正在和七公主交谈，通过翻译传达着彼此的问候和客套话。他的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说话时手势丰富，一看就是个善于交际的人。但李长生注意到，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大厅的某个角落，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不在焉？

    他在想什么？

    林德公爵举起酒杯，向七公主示意，然后转向众人，用帝国语说道：

    “我已经派出了最快的信使，骑最好的马，日夜兼程赶往帝都，将各位到来的消息禀报皇帝陛下。从哈蒙省到帝都，快马大约需要半个月。请各位在此安心等待，尽情享受哈蒙省的风光和美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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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译将这段话转述给众人。

    七公主听完，微微点了点头，用大离语说了句“多谢”。翻译连忙译成帝国语，林德公爵听完，笑着举杯回敬。

    宴会的气氛越发热烈起来。

    林德公爵拍了拍手，一队乐师走进大厅，奏起了欢快的乐曲。那是帝国传统的宫廷舞曲，旋律优美，节奏明快，让人听了忍不住想要跟着节拍摇摆。

    紧接着，一群舞女鱼贯而入。

    她们穿着华丽的舞裙，裙摆宽大，上面绣着金色的花纹。她们的舞姿优美而热情，旋转时裙摆飞扬，如同盛开的花朵。她们的手臂如柳枝般柔软，腰肢如水蛇般灵活，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既优雅又带着几分撩人。

    大离的人看得津津有味。

    有人拍手叫好，有人跟着节奏轻轻敲着桌面，有人则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舞女，眼中满是欣赏。就连一向严肃的护卫们，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石头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酒杯举在半空，忘了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小声对李长生说：“李师弟，这些洋婆子跳得还真好看。比咱们那边的好看多了。”

    李长生没有理他，目光依旧落在林德公爵身上。

    公爵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和七公主交谈着，偶尔举杯敬酒。但李长生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飘向大厅的入口，似乎在等待着什么。那种等待不是期待，而是一种隐隐的不安。

    他在等什么？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正热烈的时候，大厅的侧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中年人，穿着和林德公爵府管家相似的制服，但颜色更深，领口还多了一道银色的镶边，应该是地位更高的管事。他的步伐很快，快得几乎是在小跑，靴底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他的脸上满是汗水，神色慌张，与这宴会的欢乐气氛格格不入。

    他快步走到林德公爵身后，俯下身，在公爵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公爵一个人能听见。但李长生注意到了——公爵的瞳孔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骤然收缩，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那种凝固不是普通的停顿，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后，来不及反应的本能。

    只是一瞬。

    然后，公爵的表情恢复了正常。他依旧笑着，依旧和七公主交谈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李长生看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个管事说完话，躬身退下，消失在侧门后。

    林德公爵又和七公主说了几句话，然后站起身，微微欠身，用帝国语说道：

    “殿下，请尽情享受今晚的宴会。府中的人会好好伺候各位。我有些急事需要处理，暂时失陪一下。”

    翻译将这段话转述给七公主。

    七公主微微点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公爵请便。”

    林德公爵再次欠身，然后转身向侧门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不急不缓，和来时一样从容。但李长生注意到，他的背影比之前绷得更紧了，肩膀微微耸起，像是在承受着什么无形的压力。他的手在身侧微微握拳，又很快松开，像是努力压抑着什么。

    他消失在侧门后。

    大厅里的宴会还在继续。舞女们还在旋转，乐师们还在演奏，美酒还在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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