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还在继续。
那道模糊的虚影在中年人面前一闪而逝,如同幻觉,却让他的脚步硬生生停了下来。他握剑的手微微收紧,目光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个黑衣年轻人——那个站在包围圈外围、从头到尾都没有出手、却让他感受到致命威胁的存在。
李长生依旧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如水。他的右手自然下垂,无名指上的银戒在火光中泛着幽冷的光芒。那光芒很淡,淡到几乎难以察觉,但在中年人眼中,却如同黑暗中的灯塔般刺眼。
刚才那道虚影,就是从这枚戒指上发出的。
不,不只是戒指。那是这个年轻人自身的力量。
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无法理解的力量。
“李师兄!”石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你刚才那是什么?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冲上去!”
李长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确实没有出手的打算。至少现在没有。
那道虚影,不过是他外景雏形的一丝气息外泄。他触摸到外景门槛后,对自身力量的控制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层次——可以将那道尚未成形的虚影压缩到极致,在关键时刻释放出一缕气息,以达到震慑的效果。
但仅此而已。
他的道伤还未痊愈,强行出手只会加重伤势。而且,他需要观察。
观察这个中年人的实力,观察他的战斗方式,观察他剑上那些黑色纹路的来源——那些纹路,与他那夜在道网中看到的黑色雾气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了解那些污染来源的机会。
所以他没有出手,只是静静地站在外围,如同一只蛰伏的猎豹,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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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中年人的身形只是停顿了一瞬,随即再次暴起!
那道虚影虽然让他忌惮,但他能感觉到,那个黑衣年轻人暂时没有出手的意思。既然如此,他就要利用这个机会,尽可能多拖住一些人,给那三个年轻人争取更多时间。
剑光再起!
这一次,他的目标是包围圈东侧的禁军队列。那些禁军虽然训练有素,但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剑光过处,鲜血喷涌,惨叫连连,七八个人瞬间倒地。那剑太快,快到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身首异处。
“孽障!”
老者的怒喝声从身后传来,三道法相再次围上。但这一次,他们没有贸然出手,而是呈三角阵型将中年人围在中间,不断游走,寻找破绽。
中年人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三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怎么?不敢上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但他的呼吸已经明显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右肩的伤口在不断渗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手臂流下,在剑身上蜿蜒,与那些黑色的纹路混合在一起,形成诡异的图案。刚才那几剑,看似轻松,实则每一剑都在透支他残存的力量。
老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道:“你很强。但你的人已经逃了。”
中年人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们的人已经去追了。”老者继续道,声音淡淡,“三个受伤的年轻人,跑不远。这片区域已经被彻底包围,他们插翅难飞。”
中年人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是嘲讽?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你以为,”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他们能追得上?”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再次暴起!
这一次,他没有冲向任何方向,而是直接向老者扑去!剑光如同毒蛇般刺向老者的咽喉,又快又狠!
老者早有防备,身形急退,同时手中铁尺横扫,一道气劲斩向中年人的腰间!中年妇人从侧面杀来,双剑交错,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壮汉虽然右臂受伤,但左拳依旧凶猛,一拳轰向中年人的后背!
三面夹击!
中年人没有退。
他的剑在空中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同时挡住了老者的铁尺和妇人的双剑!但壮汉的拳头,他却无法闪避——
“砰!”
一拳正中后背!
中年人闷哼一声,身体向前踉跄,口中喷出一口鲜血!但他借着这一拳之力,速度骤然加快,直接冲破了三人的包围,向另一侧冲去!
“该死!”壮汉怒吼,想要追击,却被老者拦住。
“别追太紧。”老者沉声道,“他在消耗我们,也在消耗他自己。他的伤比我们重得多,拖下去,他必死无疑。”
中年人没有理会身后的对话。他冲入另一侧的禁军队列,剑光再起,又是数人倒地。但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挥剑,肩膀的伤口都会喷出一股鲜血。
他快撑不住了。
但他还在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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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围圈外围,石头看着那道在人群中冲杀的身影,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李师兄,这人……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三位法相都拿不下他,这要是全盛时期,得有多强?”
李长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在计算。
计算中年人的每一剑,每一步,每一次呼吸。那些看似随意的动作,其实都有着精妙的规律——每一次挥剑,都在最大限度地节省体力;每一次移动,都在寻找包围圈最薄弱的环节;每一次停顿,都在调整呼吸,压榨体内最后一丝力量。
这是一个真正的强者。
一个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老手。
如果不是右肩那道致命伤,如果不是之前已经消耗了太多力量,今晚这里的人,恐怕拦不住他。
但现在——
他的时间不多了。
李长生能感觉到,中年人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那是一种不可逆转的衰退,如同即将燃尽的蜡烛,最后的火焰越是明亮,熄灭得就越快。
他快死了。
但他还在战斗。
为了什么?
为了那三个年轻人?为了那个所谓的“帝国”?还是为了某种更深的东西?
李长生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中年人,值得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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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又持续了一刻钟。
这一刻钟里,中年人又冲破了两次包围,又斩杀了十几个人,又躲过了无数次致命的攻击。他的身上多了七八道伤口,最深的一道在腹部,几乎能看到里面的内脏。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但他还站着。
手中的剑,还在滴血。
三位法相强者也受了伤。老者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妇人的肩膀中了一剑,壮汉的伤最重,右臂几乎废了,只能用左手战斗。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看向中年人的目光中,已经不只是愤怒,还有某种难以掩饰的忌惮。
甚至——
还有一丝敬意。
“值得吗?”老者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复杂的意味,“为了那三个孩子,搭上自己的命?”
中年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仿佛不是在看着敌人,而是在看着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他们是帝国的未来。”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我活了几十年,够了。他们还年轻。”
老者的眉头皱了皱,没有再接话。
就在这时,中年人忽然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仿佛要将整个夜空的空气都吸入肺中。他的胸膛高高鼓起,周身的肌肉开始膨胀,皮肤下浮现出一道道诡异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与他剑上的纹路一模一样,正在疯狂蔓延,很快爬满了他的整张脸,整条手臂,整个身体。
“不好!”老者脸色骤变,“他要拼命了!退!”
三位法相急退!
但中年人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双手握剑,将那柄古朴的长剑高高举起。剑身上的黑色纹路此刻亮得刺眼,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周围的空气开始剧烈扭曲,地面上的碎石、残肢、血迹,全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向剑尖,在剑身周围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快,最终——
“喝——!!!”
一声暴喝,剑落!
一道黑色的剑光,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向三位法相斩去!
那剑光所过之处,空气被斩成两半,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所有挡在它面前的东西——残破的木板、倒地的尸体、散落的兵器——全都被斩成齑粉!
三位法相拼尽全力抵挡!
老者的铁尺,断!
妇人的双剑,碎!
壮汉的铁链,崩!
三人同时倒飞出去,口中狂喷鲜血,重重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剑光余势不减,继续向前斩去,直到斩在远处一堵残破的土墙上,才终于消散。那堵土墙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烟尘。
包围圈外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一剑,太恐怖了。
三位法相,竟然被一剑击败!
这是什么样的实力?
烟尘渐渐散去。
中年人的身影,依旧站在原地。
他保持着挥剑的姿势,双手还握着剑,剑尖斜指地面。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前方,目光中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苦,没有遗憾,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晃。
剑从手中滑落,“当”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身上,那些黑色纹路正在快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细小的裂痕——那些裂痕从他的皮肤开始,向深处蔓延,仿佛他的整个身体都要碎掉。
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远处,工厂区的烟囱还在喷吐着浓烟,将天空染成一片暗沉的灰红。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然后,他的身体向前倾倒,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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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上,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才有人敢上前查看。
“他……他死了。”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死水,终于打破了寂静。有人松了口气,有人低声咒骂,有人开始收拾同伴的尸体。但更多的人,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具倒下的尸体,眼中带着复杂的神色。
这个西夷人,很强。
强到让人恐惧。
但他也值得尊重。
至少,他死得像一个真正的战士。
三位法相被人扶起来,每个人的脸色都苍白得可怕。老者的左臂无力地垂着,妇人的双手在颤抖,壮汉更是几乎站不稳。他们看着那具尸体,沉默了很久。
终于,老者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追。”
他抬起头,看向那三个年轻人逃走的方向,一字一句道:
“那三个年轻人,身上有东西。必须追回来。”
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沉声道:
“所有人,分头追。通知各处关卡,严加盘查。发现那三个西夷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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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围圈开始散开。
一队队士兵和神威府的武者,向着三个方向追去。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蜿蜒,如同一条条火龙,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李长生依旧站在原地。
石头凑过来,小声问:“李师兄,咱们往哪边追?”
李长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闭上眼睛。
他的意识沉入体内,与银戒产生共鸣。戒面上的紫色雾气缓缓流转,向某个方向微微倾斜——
东边。
那三个年轻人,往东边逃了。
他睁开眼,向东望去。
那里是离京城的东城区,紧靠着城墙。再往东,就是城外连绵的山林。如果让他们逃进山里,再想找到,就难了。
“东边。”他淡淡道,然后迈步向东走去。
石头愣了愣,连忙跟上。
走出几步,李长生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具中年人的尸体,依旧倒在废墟中,孤零零的,无人问津。他的剑掉在身旁,剑身上的黑色纹路已经彻底黯淡,变成一道道普通的刻痕。
李长生看了片刻,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他不知道那个中年人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来自哪里,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拼命。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值得记住。
夜色中,两道身影渐渐消失在东边的巷道里。
身后,废墟上的火光渐渐熄灭,只余下一片死寂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