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李长生和石头沿着东城的街道向前搜索，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昏黄的轨迹。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民居，门窗紧闭，偶尔有几声婴儿的啼哭从深处传来，随即被大人捂住嘴，归于沉寂。今夜发生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离京城——皇帝遇刺，全城戒严，西夷人成了过街老鼠。普通百姓不敢出门，只能躲在屋里，祈祷这场风暴不要波及到自己。
石头的脚步有些沉重，脸上的表情复杂。他沉默地走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李师兄，你说那个中年人……到底图什么？”
李长生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前走。
石头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三个年轻人，跟他非亲非故的，他就这么把命搭上了。值得吗？”
“对他来说，值得。”李长生终于开口，声音很淡。
石头愣了愣，挠了挠头：“也是……我看他最后那一剑，简直是拼尽一切。三位法相都被他打废了，这要是换我，肯定做不到。”
李长生没有说话。
他在想那个中年人最后的话——“他们是帝国的未来”。
帝国。
这个词，在这个中年人心中，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信念？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种人，无论敌我，都值得尊重。
两人又走了一段，石头忽然压低声音道：“听说那三个年轻人，已经死了两个了。”
李长生微微侧目。
石头继续道：“刚才老周那边传来的消息。东边那个方向上，有一队人追上了两个，一男一女。那两人拼死反抗，最后被当场格杀了。现在只剩下一个，往咱们这个方向跑了。”
他顿了顿，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咱们这条街这么偏，应该碰不上吧？那么多人在追，哪那么巧就让咱俩撞上了？”
话音刚落，李长生的脚步忽然停下。
石头愣了愣，正要开口问，却见李长生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刺向街道尽头的黑暗。
“李师兄？”石头下意识握紧腰间的刀柄。
李长生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右手，示意他噤声。
银戒在他指间微微发烫，戒面上的紫色雾气缓缓流转，向着那个方向倾斜——那个方向，有一股气息，正在快速移动。那气息很微弱，明显是受了重伤，但移动的速度却极快，如同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疯狂逃窜。
是他。
那个最后一个西夷人。
李长生收回手，淡淡道：“走吧。”
石头愣了愣：“去哪儿？”
“追。”
说完这两个字，李长生的身形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石头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嘴里还在念叨：“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我就随口一说，怎么就真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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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道尽头，是一条狭窄的巷子。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墙头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巷子深处一片漆黑，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听到若有若无的喘息声——那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长生停下脚步，目光投向那片黑暗。
“出来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在这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我知道你在里面。”
沉默。
只有风声，和那若有若无的喘息。
片刻后，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一个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那是一个年轻人。
金发，碧眼，脸上满是血污和尘土。他的左臂用撕下的衣襟胡乱包扎着，暗红色的血已经浸透了布条，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痛苦——那是过度奔跑后，肺部快要炸裂的感觉。
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没有丝毫恐惧。
李长生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那个中年人。
同样的眼神。
“就你一个？”那金发青年开口，说的是生硬的大炎话，声音沙哑，“其他人呢？”
李长生没有回答。
石头从后面追上来，喘着粗气，看到那金发青年，先是一愣，随即握紧刀柄，沉声道：“小子，你跑不掉了。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少受点罪。”
金发青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束手就擒？”他用那生硬的大炎话说，“做梦。”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动了！
他没有冲向石头，而是直接扑向李长生！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即便身受重伤，依旧如同猎豹般迅猛！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剑，剑身狭长，泛着幽冷的光芒，直刺李长生的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狠！
换作常人，恐怕连反应都来不及。
但李长生不是常人。
他只是微微侧身，那柄短剑便贴着他的脖颈划过，刺入身后的墙壁，碎石飞溅！
金发青年瞳孔骤缩，想要抽回短剑，却发现剑身被李长生的两根手指轻轻夹住，纹丝不动！
“什么？！”
他惊呼出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黑衣年轻人。这人的反应速度，这人的力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李长生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道。
金发青年愣了愣，随即咬牙道：“艾萨克·霍华德。记住了，杀你的人叫——”
话没说完，他的右脚猛地踢出，直取李长生的下盘！
这一脚又快又狠，带着呼啸的风声，足以踢碎岩石！
但李长生只是轻轻一退，便避开了这一脚。同时，他松开夹着短剑的手指，任由金发青年踉跄后退。
“霍华德。”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那个中年人，是你什么人？”
金发青年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答，但眼中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是我的导师。”他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他为了掩护我们，一个人……一个人挡住了所有人。”
李长生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很强。”
金发青年愣了愣，随即冷笑：“当然。他是帝国最强的剑士之一。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们，他根本不会——”
话没说完，他的身形再次暴起！
这一次，他没有冲向李长生，而是转向石头！他看出这个黑衣年轻人深不可测，不是自己能对付的，但旁边这个憨厚的汉子，看起来就好对付得多！
只要拿下他做人质，就有机会逃走！
他的算盘打得很好。
但他忘了——
石头虽然憨厚，却不是废物。
“来得好！”
石头大喝一声，手中长刀横扫，一道凌厉的刀光斩向金发青年的腰际！这一刀又快又猛，刀身上隐约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虚影——那是他苦练多年的一刀，虽然没有达到外景，但已经摸到了门槛！
金发青年脸色一变，硬生生止住前冲之势，短剑横挡！
“当！”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两人同时后退，各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金发青年的脸色更加苍白，他的左臂伤口迸裂，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他的呼吸更加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仿佛随时会倒下。
但他的手，依旧紧紧握着那柄短剑。
石头也好不到哪去。他的虎口震得发麻，长刀差点脱手。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李长生，苦笑道：“李师兄，这人……这人还真有两下子。”
李长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金发青年。
他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的实力，远超表面看起来的水平。虽然身受重伤，虽然疲惫不堪，但他体内的力量依旧澎湃——那是一种潜伏在血脉深处的力量，与他之前见过的那个红发骑士如出一辙。
血脉之道。
这个年轻人，来自某个拥有特殊血脉的家族。
而他贴身藏着的那件东西——那个中年人临死前叮嘱他一定要带回去的东西——此刻正在微微发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诡异波动。
那是什么？
李长生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东西，绝对不能让他带走。
“石头。”他忽然开口。
“在！”
“一起上。”
石头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好嘞！”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出手！
李长生的身形如同鬼魅，瞬间出现在金发青年身侧，一掌拍向他的后心！这一掌看似轻飘飘的，不带丝毫烟火气，但掌风所过之处，空气都微微扭曲！
石头正面冲上，长刀抡圆，一刀斩向金发青年的头颅！这一刀势大力沉，刀身上那道模糊的虚影更加清晰，隐约能看出是一头猛虎的轮廓！
前后夹击！
金发青年的瞳孔骤缩。
他的反应快得惊人。就在李长生的手掌即将触及他后心的瞬间，他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扭转，硬生生避开了这一掌！同时，他的短剑上撩，挡住石头的长刀！
“当！”
又是一声巨响！
金发青年的身体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院墙上，墙砖碎裂，哗啦啦落了一地。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眼中的光芒却更加炽烈。
他挣扎着站起来，握紧短剑，盯着面前两人，一字一句道：
“你们……拦不住我。”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再次暴起！
这一次，他没有冲向任何人，而是直接向巷子深处冲去！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就冲出了十几丈！
石头脸色一变，就要追上去，却被李长生一把拦住。
“别追。”
石头愣了愣：“为什么？他要跑了！”
李长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
三、二、一——
“砰！”
一声闷响，那道身影骤然停在原地。
巷子深处，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老周带队，十几个人堵住了巷子的另一头。火把的光芒将那里照得亮如白昼，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金发青年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着面前那些人，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李长生和石头，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绝望。
前后夹击。
这一次，是真的无路可逃了。
老周走上前，目光在金发青年身上扫过，沉声道：“拿下。”
几个神威府的队员立刻冲上前，就要动手。
但就在这时——
金发青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
他的右手猛地探入怀中，掏出那件一直贴身藏着的东西——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圆球，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正在发光，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不好！”老周脸色骤变，“他要——”
话没说完，金发青年猛地将那圆球向地上一砸！
“轰！！！”
一声巨响，浓烟弥漫！
那烟雾极其诡异，漆黑如墨，带着刺鼻的硫磺味，瞬间笼罩了整个巷子！神威府的人被呛得睁不开眼，连连后退，咳嗽声此起彼伏！
李长生眯起眼睛，透过浓烟，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向巷子外冲去！
他没有追。
因为他知道，追不上了。
那人用了最后的力量，制造了这个机会。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足够他消失在黑暗中。
烟尘渐渐散去。
巷子里一片狼藉。神威府的人咳嗽着爬起来，四下查看，却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老周的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追！给我追！他跑不远！”
一队人立刻向巷子外追去。
李长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金发青年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他逃了。
但逃得掉吗？
那道伤，已经是致命伤。就算逃出城，也活不了多久。
但他还是逃了。
为了什么？
为了把那个东西带回去？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石头凑过来，心有余悸道：“李师兄，刚才那是什么玩意儿？怎么那么大烟？”
李长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目光幽深如渊。
那个金发青年，叫艾萨克·霍华德。
他来自西夷，有一个强大的导师，有一种特殊的血脉，还有一件神秘的物品。
他逃了。
但他逃不掉。
因为李长生已经记住了他的气息。
那气息中，混杂着与黑色雾气一模一样的东西。
这场追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