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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0章 断后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城西贫民区深处,一间废弃的染坊地窖里,四道身影蜷缩在黑暗中。空气潮湿腐臭,混杂着陈旧染料刺鼻的化学气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那是伤口来不及处理、在湿热环境中开始腐烂的信号。

    三个年轻人挤在一起,脸色苍白如纸。他们身上都带着伤——最左边那个金发青年的左臂用撕下的衣襟胡乱包扎着,暗红色的血已经浸透了布条,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积水中晕开。中间那个棕色短发的女孩脸色发青,嘴唇毫无血色,她的肋下有一道深深的剑伤,每一次呼吸都有细微的血沫从伤口溢出——那是伤到肺腑的征兆。右边那个红发男生伤势最轻,只是额头上有一道血痕,但他的眼神却是三人中最慌乱的,瞳孔不断收缩扩张,仿佛随时会崩溃。

    坐在他们对面的中年人沉默不语。他的身形高大健壮,即便此刻半靠在墙角,依旧给人一种压迫感。他的右肩上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是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得如同在自家卧室里小憩。

    地窖里只有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摇欲坠,将四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成怪诞的形状。远处隐约传来搜查队的呼喝声,脚步声,还有时不时响起的砸门声——那些声音时远时近,如同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忽然,金发青年抬起头,用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声音道:

    “来之前……来之前家族没说要这么做。”

    他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地窖中格外清晰。他说的是西夷语,语调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和困惑。

    中间那个女孩闻言,也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类似的神情。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痰液中有细小的血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待咳嗽稍缓,她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

    “我们只是……只是来交流的。为什么会忽然……忽然对他们皇室出手?”

    最后一个“出手”二字,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某种诅咒。

    红发男生也附和道,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尖锐,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沙哑:“对!为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那些刺客……那些刺客跟我们不是一起的!为什么要我们逃?为什么要我们躲?”

    三个年轻人六只眼睛,齐刷刷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中年人。

    中年人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幽蓝色,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光芒在流转。他的目光扫过三个年轻人,淡淡的,却让三人同时闭上了嘴。

    地窖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中年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皇帝的命令。”

    顿了顿,他补充道:“一切都是为了帝国。”

    三个年轻人面面相觑,眼中的困惑更深了。

    “可……可是……”金发青年还想说什么,却被中年人一个眼神制止。

    就在这一瞬间,中年人的身体猛地绷紧。

    他的目光如同利剑般刺向地窖入口的方向,瞳孔中的幽蓝色骤然暴涨,几乎要溢出眼眶。他的右手无声无息地握住腰间的剑柄——那是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剑鞘上刻满了他三人看不懂的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在微微发光,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三个年轻人也感觉到了什么。他们的呼吸同时停滞,目光惊恐地看向那个方向。

    外面,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不止一个人,是一队人。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搜查队特有的呼喝声:“这边这边!挨家挨户搜!一间屋子都不能放过!”

    中年人的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平静。他收回视线,看向面前三个年轻人,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决绝:

    “分头走。”

    三个年轻人愣住了。

    “大人……”金发青年下意识想要说什么,却被中年人挥手打断。

    “我挡住他们。”中年人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们分头走,一定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金发青年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一定要把东西带回去。”

    金发青年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贴身的衣襟——那里,有一个硬邦邦的、拳头大小的东西,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散发的诡异温热。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临行前,中年人亲手将它交给他,叮嘱他无论如何都要带回去。

    “可是大人,您……”女孩想要说什么,却被中年人的眼神制止。

    “走。”

    这一次,中年人的声音中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然后,他站起身,向地窖入口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仿佛那些脚步声、那些包围、那些即将到来的生死搏杀,都与他无关。他的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剑鞘上的符文此刻已经亮得刺眼,在黑暗中投下幽幽的光芒。

    三个年轻人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中年人在地窖入口处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记住,你们是帝国的子民。”

    然后,他推开地窖的门,冲了出去。

    门开的瞬间,外面的光芒涌入,将他的背影勾勒成一个挺拔的剪影。那剪影在门口停留了不到一息,随即消失在刺目的光芒中。

    紧接着,外面传来一阵惊呼,然后是兵器出鞘的声音,再然后是——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间染坊都在颤抖。地窖顶部簌簌落下灰尘和碎木,三个年轻人被震得踉跄后退,金发青年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快走!”红发男生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女孩的手臂,向地窖深处的暗道冲去。

    金发青年愣了愣,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门,随即转身,跟在两人身后消失在黑暗中。

    ---

    外面,火光冲天。

    染坊前的空地上,此刻已经被神威府和禁军的人团团包围。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弓弩手已经就位,箭尖齐刷刷指向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李长生站在包围圈外围,目光落在那扇门上。

    他的右手无名指上,银戒正在微微发烫。戒面上的紫色雾气比平日活跃许多,仿佛感知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他微微眯起眼睛,瞳孔深处映出那扇门——或者说,映出门后那道正在快速接近的身影。

    那道身影的气息,很强。

    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西夷武者都强。

    甚至比神威府那几位法相强者,也弱不了多少。

    “准备——”

    带队的长官刚举起手,话还没说完——

    “轰!!!”

    木门炸裂!

    无数碎木如同暗器般向四面八方激射,几个靠得太近的士兵躲闪不及,被碎片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烟尘弥漫中,一道高大的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冲出,直扑人群最密集处!

    “拦住他!”

    长官的怒吼声未落,那道身影已经冲入阵中。

    剑光一闪!

    三名持盾的士兵连人带盾被劈成两半,鲜血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那身影没有丝毫停留,剑光再闪,又是两颗人头飞起!

    太快了。

    太狠了。

    那根本不是战斗,而是屠杀。

    直到此刻,众人才看清那道身影的模样——一个高大的西夷中年人,右肩有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他手持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剑身上缠绕着诡异的黑色纹路,每斩出一剑,那些纹路就会亮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布阵!布阵!”

    长官的吼声几乎变了调。神威府的武者们这才如梦初醒,迅速后退,结成战阵。弓弩手趁机放箭,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向那道身影罩下。

    中年人没有躲。

    他只是挥动长剑,剑光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箭矢碰到那道屏障,就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墙壁,纷纷折断坠落,无一能够穿透。

    眨眼间,他已经冲破了第一道防线。

    “孽障!”

    一声暴喝,三道身影从人群中冲出,迎向那道剑光。

    神威府的三位法相强者,出手了。

    第一位是老者,白发白须,面容清癯,手持一柄通体漆黑的铁尺。他一出手,周身便浮现出一尊模糊的法相——那是一只巨大的白鹤,羽翼洁白如雪,眼眸却漆黑如墨。白鹤振翅,无数道无形的气劲如同利刃般向中年人斩去。

    第二位是中年妇人,身形削瘦,面容冷峻,手中握着一对短剑。她的法相是一朵盛开的莲花,花瓣血红,花蕊金黄,每一片花瓣都在缓缓旋转,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意。

    第三位是个壮汉,赤手空拳,双臂上缠绕着粗大的铁链。他的法相最为霸道——那是一头仰天咆哮的猛虎,周身萦绕着金黄色的光芒,每一次咆哮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三位法相,同时出手。

    老者的气劲,妇人的剑光,壮汉的铁拳,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向中年人轰去!

    那一瞬间,空气都凝固了。

    包围圈外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长生也眯起眼睛,目光紧紧锁定那道被三面夹击的身影。

    这一击,足以开山裂石。

    但那个中年人——

    他只是挥剑。

    一剑。

    剑光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夜空。

    老者的气劲,被这一剑斩成两半,消散在夜空中。

    妇人的剑光,被这一剑震得粉碎,化作点点光芒坠落。

    壮汉的铁拳,被这一剑直接穿透,鲜血迸溅!

    “什么?!”

    老者惊呼出声,身形急退。妇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的双剑在剧烈颤抖,虎口已经崩裂。壮汉踉跄后退,捂着鲜血淋漓的右臂,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一剑,破三法相!

    包围圈外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是什么实力?

    三位法相强者联手,竟然挡不住他一剑?!

    中年人的身形停在原地,剑尖下垂,目光扫过面前三人,依旧平静如水。但他的嘴角,已经渗出一缕鲜血。刚才那一剑,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经耗尽了他大半的力量。他的伤势,比他表现出来的重得多。

    但他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不能。

    他必须拖住这些人,给那三个年轻人争取时间。

    老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开口道:“你很强。但你撑不了多久。”

    中年人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壮汉怒吼一声,想要再次冲上,却被老者伸手拦住。

    “别急。”老者淡淡道,“他已经是强弩之末。我们拖住他,耗死他。”

    中年人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耗死我?”他用生硬的大炎话道,“那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冲向三位法相,而是直接扑向包围圈最薄弱的方向!

    “拦住他!”

    惊呼声中,剑光再起。

    这一次,没有人能看清那一剑。

    只看到剑光亮起的瞬间,包围圈那个方向,七八个人同时倒地,鲜血喷涌。中年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穿过那个缺口,向黑暗中冲去!

    但就在此时——

    一道模糊的虚影,在他面前一闪而逝。

    那是一道尚未成形的虚影,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是一柄剑,时而又像是一朵莲,时而又像是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它出现的瞬间,周围的空气剧烈扭曲,仿佛空间本身都在颤抖。

    中年人瞳孔骤缩,猛地停下脚步。

    那虚影虽然微弱,虽然尚未成形,但他从中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危险的气息——那不是普通的法相,而是某种更本质、更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