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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9章 动荡起
    时间如同离京城外那条蜿蜒的溪水,悄无声息地流逝。

    自那日春草坡归来后,李长生便深居简出。白日里照常去神威府上卯,完成分内的差事;入夜后则独自盘膝坐在窗边,一面调养道伤,一面参悟武道。石头偶尔半夜醒来,总能看见那个清瘦的身影沐浴在月光下,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清辉,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而去。

    但石头不知道的是,那些夜晚,李长生做的远不止参悟那么简单。

    每一夜,当万籁俱寂,他都会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缕意识,触碰那夜险些吞噬他的道网。不是深入,只是触碰——如同盲人抚摸象身般,一点一点感知那张被污染的巨网的结构。那些蠕动的黑色雾气依旧盘踞在道网核心,但经过吞噬系统的解析,他已经隐约分辨出它们的来源——

    不属于此界。

    不属于他所知的任何一个世界。

    那是某种来自更深远虚空的、极其古老的存在留下的痕迹。那些痕迹如同附骨之疽,深深扎根于此界大道的每一个角落,缓慢而坚定地腐蚀着一切。

    他无法驱除它们。至少现在不能。

    但他可以观察它们,研究它们,理解它们的规律。就像他在无数个世界中所做的那样——先看清敌人的面目,再寻找击败敌人的方法。

    道伤在缓慢愈合。

    太初道种的清辉虽然黯淡,却从未熄灭。每当他运转本源之力,那缕清辉就会亮起,如同黑暗中的孤灯,指引着他前行的方向。而随着道伤的愈合,他对武道的理解也在悄然发生变化。

    外景。

    这个境界,他在此界的典籍中读过无数次。所谓外景,便是将内气外放,与天地共鸣,在体外形成某种异象——可以是法相,可以是光轮,可以是任何蕴含道则的形态。达到这个境界的武者,已经不再局限于肉身的桎梏,而是能够调动天地之力,一举一动皆有莫大威能。

    他曾见过叶孤云的剑意外景——那柄悬于虚空、通体透明的巨剑,仅仅是存在便让周围的空气凝固。他也曾见过秦姓禁军的拳意外景——那道如山岳般厚重的虚影,一拳轰出,连地面都要震颤。

    而现在,他终于触摸到了那个门槛。

    那是一个无月的夜晚。

    李长生照例盘膝坐在窗边,运转太初道种的韵律。忽然间,他感觉到体内某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缝隙,又像是沉寂的火山深处传来第一声轰鸣。

    他没有睁开眼,只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

    内气在经脉中奔涌,如同江河入海,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那些原本分散在四肢百骸的力量,此刻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齐齐向丹田汇聚。丹田处,太初道种的清辉骤然大放,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圣洁的光芒中。

    然后,他“看”到了。

    在体外三尺处,一道模糊的虚影正在缓缓成形。那虚影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是一柄剑,时而又像是一朵莲,时而又像是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它在虚实之间不断变幻,每一次变幻都伴随着周围空间的细微扭曲。

    外景雏形。

    李长生睁开眼,看着那道正在消散的虚影,目光平静如水。

    他触摸到了。

    从今日起,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靠吞噬系统勉强自保的穿越者,而是真正踏上了此界武道巅峰之路的修行者。

    虽然只是触摸到门槛,虽然距离真正的外景还有很长一段路,但这一步,至关重要。

    石头第二天醒来,盯着李长生看了半天,忽然道:“李师兄,你好像又变了。”

    李长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勾起嘴角。

    石头挠着头,想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好像……好像更像神仙了。”

    ---

    变故发生在那天正午。

    阳光正好,万里无云。神威府的院子里,几个队员正在切磋武艺,石头蹲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几声喝彩。李长生站在廊下,闭目养神,感受着体内日渐充盈的内气。

    忽然间,他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感觉到了。

    那是一股极其庞大、极其狂暴的能量波动,从皇城方向传来。那波动之强烈,即便隔着数条街巷,依旧震得他体内的内气微微一滞。

    紧接着——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整座离京城都在颤抖!

    神威府的屋檐上,瓦片哗啦啦掉落,砸在地上摔得粉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剧烈摇晃,枝叶簌簌落下。几个正在切磋的队员立足不稳,踉跄着跌倒在地。

    石头脸色煞白,扶着柱子才勉强站稳,嘴里结结巴巴道:“怎……怎么回事?!地龙翻身了?!”

    李长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皇城方向,瞳孔深处映出几道正在升起的巨大虚影——

    法相。

    那是法相。

    而且不止一道。

    第一道法相,通体金黄,如同一尊盘坐于虚空的佛陀。那佛陀双目低垂,面容慈悲,但周身萦绕的杀气却浓得几乎凝成实质。一道金色的光轮在他脑后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让周围的空气剧烈扭曲。

    第二道法相,漆黑如墨,形如一只展翅的巨鹰。那巨鹰的眼眸是血红色的,利爪上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每一次振翅,都有无数道细微的裂痕在虚空中蔓延。

    第三道法相,赤红如火,是一柄直刺苍穹的巨剑。那剑身上流淌着熔岩般的纹路,剑尖所指之处,云层被生生撕裂,露出一片诡异的青灰色天空。

    第四道……

    第五道……

    李长生数着,一共七道法相,同时从皇城的不同方位升起。每一道都散发着恐怖至极的威压,即便隔着这么远,依旧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而紧随法相之后的,是一声暴怒至极的怒吼——

    “你们敢——!!!”

    那声音如同天雷炸响,震得整座离京城都在回响。李长生听出那声音中蕴含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惊惧,而是某种近乎疯狂的、拼尽一切的决绝。

    紧接着,便是连绵不绝的轰鸣声。

    轰!轰!轰!

    那声音如同雷霆万钧,一道接着一道,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皇城方向,各色光芒冲天而起,时而金黄,时而漆黑,时而赤红,交织成一片混乱至极的光海。偶尔有一两道光芒飞出,在天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碎片消散。

    神威府的院子里,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虽然都是武者,虽然见惯了生死,但眼前这一幕,依旧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七道法相同时出现,意味着至少有七位外景强者在皇城中动手。外景强者,哪一个不是一方霸主?哪一个不是跺跺脚就能让大地震颤的存在?七人同时出手,那是何等的场面?

    “召集——!!!”

    老周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和紧张。紧接着,尖锐的哨声响起,那是神威府最高级别的紧急召集令。

    所有人如梦初醒,纷纷向院外冲去。

    李长生跟在人群中,脚步沉稳,目光却始终盯着皇城方向。那七道法相还在,但其中一道金色的已经黯淡了许多,摇摇欲坠。更多的轰鸣声还在继续,每一道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神威府的大厅里,气氛紧张得几乎凝固。

    所有队员都到了,密密麻麻站了一地。没人说话,没人交头接耳,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台上那位面色铁青的长官。

    长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说话也和气。但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只有从未有过的凝重。他的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封锁全城。”

    他的声音低沉,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即刻起,离京九门全部关闭。没有兵部的令牌,任何人不得进出。”

    顿了顿,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句道:

    “不放走一个西夷人。”

    大厅里一片死寂。

    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长官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西夷使团,刺驾。”

    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开。

    刺驾——刺杀皇帝?!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脸色煞白,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石头站在李长生身边,嘴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刚刚皇城里的动静,就是大内高手和西夷的刺客在交手。”长官继续道,声音越来越沉,“七位供奉全部出手,当场击毙了三个刺客。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但陛下中了毒。”

    中毒!

    这两个字比刺驾更令人震惊。皇帝中毒,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国本动摇,意味着朝局动荡,意味着——

    没有人敢往下想。

    长官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现在情况不明,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西夷人这次是有备而来。他们不止派了刺客,还在城中布下了暗桩。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暗桩全部揪出来,一个不留。”

    “封锁全城,挨家挨户搜查。发现可疑人员,立刻拿下。胆敢反抗者——”

    他的手在脖子上一划。

    “格杀勿论。”

    ---

    离京城,乱了。

    九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的守军比平日多了三倍,个个刀出鞘、箭上弦,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城外的一举一动。城门外,来不及进城的人和车马被堵成一条长龙,哭喊声、咒骂声、哀求声此起彼伏,却没人敢硬闯。

    城内更是一片混乱。

    原本繁华的街市此刻空无一人,商铺纷纷关门歇业,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只有一队队士兵和神威府的武者穿行在大街小巷,挨家挨户搜查。偶尔传来几声惨叫,随即又归于沉寂。

    李长生跟随着一队人马,负责城西区域的搜查。

    这是一片杂乱的居民区,住的都是最底层的百姓——码头工人、车夫、小贩、乞丐。狭窄的巷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污水的恶臭。孩子们躲在门缝后偷看,眼中满是惊恐。

    “都出来都出来!”带队的校尉扯着嗓子喊,“神威府办案,所有人到巷口集合!胆敢藏匿者,以同罪论处!”

    百姓们战战兢兢地从屋里走出,被士兵们赶到巷口蹲成一排。李长生跟在队伍后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疲惫,恐惧,麻木。

    没有异常。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什么。

    那是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从巷子深处某间破屋里传来。那波动极其微弱,若非他这几日对道网的感知愈发敏锐,根本不可能发现。

    他停下脚步,看向那间屋子。

    屋子很破,门板歪斜,窗户用破布堵着。和周围的房子没什么两样——如果忽略那道若有若无的波动的话。

    “怎么了?”石头凑过来,小声问。

    李长生没有回答,只是缓步向那间屋子走去。

    走到门前,他抬起手,轻轻推开门。

    门后,一片漆黑。

    然后,一柄剑,从黑暗中刺出。

    那剑极快,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剑身上缠绕着诡异的黑色纹路,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剑尖直指李长生的咽喉,毫不留情。

    李长生没有躲。

    他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一夹。

    剑,停了。

    剑尖距离他的咽喉,只有一寸。

    黑暗中,传来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李长生看着那柄剑,看着剑身上那些蠕动的黑色纹路,目光微微一凝。

    这些纹路,与他那夜在道网中看到的黑色雾气,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身影。

    “西夷人?”他问,声音平静如水。

    没有人回答。

    但李长生已经知道了答案。

    他松开剑,右手轻轻一震,一道模糊的虚影在他身前一闪而逝——那是他的外景雏形,虽然尚未成形,却已经足以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李长生收回手,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带走。”

    石头愣了愣,连忙带着几个人冲进屋里。片刻后,他们拖出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那人已经昏迷,嘴角溢血,胸口有一道深深的伤痕。

    李长生站在巷子里,望着远处皇城方向依旧未散的光芒,目光幽深如渊。

    刺驾,中毒,西夷刺客,还有剑身上那些诡异的黑色纹路……

    这一切,是巧合吗?

    还是说,那张被污染的道网,已经开始影响到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世界,真的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