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平淡得几乎让人忘记自己身在何处。

    没有惊心动魄的厮杀，没有步步惊心的追捕，甚至连像样的任务都没有。李长生和石头每天做的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城中巡逻，盘查可疑人员，偶尔处理几起打架斗殴的纠纷。那些神威府的老队员们管这叫“养新”，意思是新人刚进来，先熟悉熟悉环境，磨磨性子，别一上来就想着建功立业。

    石头一开始还不太习惯，总觉得整天这么晃荡着，对不起那身崭新的制服。可日子久了，他发现这种“平淡”其实也挺好——至少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担心哪天就死在哪个不知名的匪徒手里。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有时间好好练功了。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石头就爬起来，在神威府后院的练武场上挥汗如雨。破山拳、松涛掌、惊鸿步——他把所有学过的功夫都翻出来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双臂酸痛得抬不起来才肯罢休。那些老队员们一开始还笑话他“傻小子练功不要命”，后来见他天天如此，倒也渐渐生出几分佩服。

    李长生倒是没有石头那么拼命。他每天依旧只练那套慢腾腾的松涛掌，动作慢得让人看了都着急。但奇怪的是，那些原本对他不屑一顾的老队员们，现在每次看到他练掌，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生怕打扰到他。因为在那一招一式的缓慢推演中，他们隐约能感觉到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东西不是劲力，不是招式，而是更深层次的、仿佛与天地共鸣的韵律。

    没有人敢再小看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闲暇的时候，两人也和队里的其他人渐渐熟络起来。

    马脸依旧是第三队的队长，那张长长的脸上永远挂着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但他对李长生和石头倒还算客气，偶尔还会指点石头几招。用他的话说：“你小子底子还行，就是太莽，一打起来就上头。得多练练脑子。”

    石头被他说得直挠头，但还是乖乖地听着。

    队里还有个叫“老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长得普普通通，说话也普普通通，但据说在神威府干了快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他是队里消息最灵通的人，离京城里的大事小情，没有他不知道的。石头没事就凑到他跟前，听他说些有的没的，倒也长了不少见识。

    “老周，你说那西夷使者，到底长什么样？”石头有一次忍不住问。

    老周叼着根旱烟袋，眯着眼道：“金头发，蓝眼睛，皮肤白得跟纸似的，看着就不像正常人。”

    石头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老周吐了个烟圈，慢悠悠道：“当然是真的。我还远远看过一眼呢。那使者个子挺高，穿一身黑不溜秋的礼服，头上戴个高高的帽子，走起路来一板一眼的，跟个木偶似的。”

    石头听得入神，又问：“他们真那么厉害？连咱们陛下都敢不跪？”

    老周嘿嘿一笑：“厉害？那是他们不知道咱们大炎有多少能人。别说那些世家门阀的老祖宗，就咱们神威府里，能收拾他们的人多了去了。只不过朝廷现在不想跟他们撕破脸，想先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老周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道：“小子，我告诉你，这几天你最好警醒着点。”

    石头一愣：“怎么了？”

    老周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小声道：“听说那西夷使者这次来，带了不少人。表面上是护卫，实际上都是高手。朝廷这边也不放心，正在安排人手，准备在那使者去皇家猎场的时候，加强守卫。”

    “皇家猎场？”石头更糊涂了，“他们去猎场干什么？”

    老周嘿嘿一笑：“还能干什么？显摆呗。那使者说什么‘我国亦有猎场，规模不输大炎’，咱们陛下就说了，‘既如此，便请贵使往皇家猎场一游，见识见识我大炎山河’。”

    石头咂了咂嘴：“这不是较劲吗？”

    老周点点头：“就是较劲。所以这次差事，可不好干。出点什么事，谁都担不起责任。”

    ---

    老周的话，在三天后得到了印证。

    那天傍晚，马脸把第三队所有人召集起来，神色比平时更加凝重。

    “有新任务。”他说，目光扫过众人，“后天，皇家猎场。大离皇族要在那里接待西方使团。”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问：“马队，咱们神威府也要去？”

    马脸点了点头：“不仅要去，还是主力。整个神威府会出动四支小队，加上禁军、大内侍卫，总共三百多人，负责猎场外围的警戒和巡逻。”

    石头听得心惊肉跳。三百多人，就为了接待一个使团？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马脸继续道：“这次任务，上头特别强调了一点——猎场里放养着不少凶兽。有些凶兽的级别，堪比外景强者。”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外景强者！

    那是武道修行的最高境界，是他们这些普通人一辈子都只能仰望的存在！而现在，马脸说猎场里有堪比外景的凶兽？

    老周也收起了平时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脸色凝重起来。

    马脸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道：“所以，这次任务，每个人都必须带好身份令牌。”

    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举起来让众人看清楚。那玉牌通体莹白，正面刻着复杂的符文纹路，背面是一个古篆的“离”字。

    “这是猎场的‘镇兽令’。”马脸说，“猎场中设有上古阵法，专门用来镇压那些凶兽。你们每人都会领到一块令牌，令牌与阵法相连。遇到凶兽时，只要催动内气注入令牌，就能激活阵法之力，暂时震慑或逼退凶兽。”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记住，只是‘暂时’。如果真遇到堪比外景的凶兽，这块令牌只能给你们争取几息的时间。这几息里，你们必须立刻逃离，有多远跑多远，不要想着硬拼，更不要想着救谁。那种级别的凶兽，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众人纷纷点头，神色凛然。

    石头忍不住问：“马队，那些凶兽……不会跑出来伤人吗？”

    马脸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有阵法在，它们跑不出来。但如果在猎场里遇到，就得靠自己了。”

    石头咽了口唾沫，心里暗暗祈祷，千万别让自己遇到那种东西。

    李长生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令牌，目光若有所思。

    ---

    两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神威府的大院里已经灯火通明。

    三百多人整装待发，分成四支队伍，沿着不同的路线向城外进发。李长生和石头跟着第三队，走在队伍中间。

    天色渐亮时，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皇家猎场。

    那是一片连绵起伏的山林，一眼望不到边际。远处是巍峨的群山，近处是茂密的树林，间或可见几片开阔的草场。一条宽阔的官道直通猎场深处，道路两侧每隔数十丈就立着一根雕刻着猛兽图腾的石柱，那是阵法的节点。

    猎场入口处，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最显眼的是一群穿着金色铠甲的禁军，个个身材魁梧，气势凛然，手持长戟，腰悬佩刀，目光锐利如鹰隼。他们是皇室的亲卫，负责保护皇帝和皇族的安全。

    禁军旁边，是一群穿着黑色劲装的大内侍卫，人数不多，只有二三十个，但每个人的气息都深不可测，至少也是半步外景以上的高手。他们是皇帝身边的贴身护卫，平日里深居简出，轻易不露面。

    更远处，还有不少穿着各色官袍的官员，以及一些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他们是来陪猎的——说是陪猎，其实就是陪皇帝和使团“玩玩”，展示一下大炎的尚武之风。

    神威府的队伍在猎场外围的一处营地驻扎下来。马脸召集众人，开始分配任务。

    “第一组，守东侧山口。第二组，守西侧山脊。第三组，随我巡逻。第四组，留在营地待命。”

    李长生和石头被分到了第四组。

    石头松了口气，心里暗暗庆幸。待命好啊，待命就不用进林子了，也就不会遇到那些可怕的凶兽了。

    李长生倒是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马脸最后又叮嘱了一遍：“都记住，令牌带好，内气随时准备。遇到凶兽，第一时间激活令牌，然后立刻后撤，不要恋战。今天来的都是大人物，出了任何差错，咱们都担不起。”

    众人齐声应是。

    ---

    日上三竿时，皇帝和使团终于到了。

    石头远远地望了一眼，只见一支庞大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沿着官道行来。最前面是禁军的骑兵，接着是皇帝的銮驾——那是一辆八匹骏马拉着的大车，通体金色，镶金嵌玉，华丽得让人睁不开眼。

    銮驾后面，跟着一群骑马的官员和世家子弟。再后面，是一辆黑色的马车，车厢封闭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里面的人。

    “那就是西夷使者？”石头低声问。

    老周点点头：“应该是。瞧那马车的样式，跟咱们的完全不一样。”

    石头仔细看了看，确实不一样。那马车没有车夫，也没有马——不，有马，但那马的样子也怪怪的，比寻常的马高大得多，浑身漆黑，脖子上竟然长着一圈鳞片，看起来像某种传说中的异兽。

    “那是什么马？”石头忍不住问。

    老周摇了摇头：“不知道。西边来的玩意儿，没见过。”

    队伍从他们面前缓缓经过，驶入猎场深处。

    石头看着那辆黑色的马车消失在林间，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说不清是什么，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盯着他。

    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转头看向李长生。

    李长生依旧面色平静，但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李师兄？”石头小声问。

    李长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石头还想再问，却被老周拉了一把：“别愣着了，换岗。”

    ---

    换岗之后，他们被派到猎场边缘的一处哨点。

    那是一棵巨大的古树，树干粗得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如盖，遮天蔽日。树下的空地上搭着一个简易的帐篷，里面放着些干粮和水。

    老周和另一个队员留守帐篷，李长生和石头则爬到树上，负责了望。

    树冠上架着一个简陋的了望台，用木板钉成，刚好能容两个人。石头爬上去的时候，腿都有点发软，生怕一不小心掉下去。

    “李师兄，”他压低声音道，“你说那凶兽……长什么样？”

    李长生望着远处的山林，淡淡道：“不知道。”

    石头咽了口唾沫，又问：“那……那咱们不会真遇到吧？”

    李长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怕了？”

    石头梗着脖子道：“谁……谁怕了！我就是……就是有点紧张。”

    李长生没有戳穿他，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望着远处。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日头渐渐偏西，林中的光线暗了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兽吼，听得石头心里直发毛。

    忽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林中传来！

    石头猛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一道人影从林中冲出，踉踉跄跄地跑到树下，大喊道：“快！快通知营地！出事了！”

    石头定睛一看，是队里的一个队员，姓孙，平日里话不多，但人挺老实。此刻他满脸是血，身上的制服被撕成一条一条的，露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孙哥！”石头大惊，连忙跳下树，“怎么回事？！”

    孙姓队员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喘着粗气道：“凶兽……凶兽冲出来了！东侧山口……好几头！至少半步外景级别！马队他们……他们顶不住了！”

    石头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半步外景级别的凶兽？好几头？

    老周也从帐篷里冲出来，脸色铁青：“老孙，你稳住！到底怎么回事？！”

    孙姓队员摇摇头，声音越来越弱：“不知道……突然就冲出来的……阵法……阵法好像失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