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茶馆后,没有在街上多作停留。
石头跟在李长生身后,脚步飞快,时不时回头张望一眼,生怕那个周明远又带着人追上来。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他才终于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问:
“李师兄,咱们现在去哪儿?”
李长生脚步不停,目光扫过巷子两侧斑驳的墙壁,淡淡道:“先找地方住下。”
石头点点头,又想起什么,问:“那个周明远……他会不会再找麻烦?”
“会。”李长生的回答简短而直接。
石头脸色微变。
“但他不会亲自来了。”李长生继续道,“今天那两个人在他眼里已经是‘高手’,结果一招都没撑住。下次再来,只会找更强的。”
石头咽了口唾沫:“更强的……那得多强?”
李长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去,步伐依旧不疾不徐。
石头连忙跟上,心里却在暗暗叫苦。刚离开叶家谷,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又惹上了麻烦。而且还是离京城里有名的豪商世家——周家。这运气,也真是没谁了。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有点解气。那个周明远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开口就是“跟我混”,闭口就是“给你们点教训”,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李师兄那一下,真是把他的脸都打肿了。
想到这里,石头忍不住嘿嘿笑了一声。
李长生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目光里仿佛带着一丝无奈。
石头讪讪地挠了挠头,连忙收起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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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小巷里七拐八绕,最终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上,找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
客栈名叫“悦来老店”,门脸不大,木质的招牌已经有些褪色,但擦得很干净。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在暮色中发出昏黄的光。掌柜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圆脸,眯着眼,一副和气生财的模样。见两人进来,连忙迎上前,笑着问: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李长生说,“两间上房。”
掌柜的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石头穿着粗布短打,李长生也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怎么看都不像住得起上房的人。但他很快堆起笑容,点头道:“好嘞!两间上房,一晚上三钱银子,先付三天的押金,您看……”
李长生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眼睛一亮,连忙收起银子,麻利地开了两张房契,又亲自领着两人上了二楼。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木床,一桌一椅,一扇朝街的窗户,窗上糊着素白的窗纸。桌上摆着一套粗陶茶具,墙角立着一个木制衣架。
石头进了自己那间,转了一圈,又跑到李长生房里,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总算能歇歇了。”他揉着有些酸胀的腿,“这一下午,可把我累坏了。”
李长生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道上行人渐稀,只有几家店铺门口还亮着灯火。远处,工厂区的烟囱还在喷吐着浓烟,将夜空染成一片暗沉的灰红色。偶尔有蒸汽机车驶过,发出沉闷的汽笛声,在夜色中回荡。
石头凑过来,也往外看了一眼,嘀咕道:“这离京,白天热闹,晚上也不消停。”
李长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
石头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李师兄,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长生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先住下,看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那个周明远会不会再来。”李长生转身,在桌边坐下,“也看看,这离京城里,还有多少人在盯着我们。”
石头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那个周明远能这么快找到他们,说明他们一进城就被人盯上了。柳白猿的弟子,这个身份,在离京城里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要“值钱”得多。
他忽然有些不安。
“李师兄,你说那些人……会不会对师傅不利?”
李长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师傅在叶家谷,很安全。”他说,“那些人盯着的,是我们。”
石头松了口气,但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咱们就一直躲着?”
“不是躲。”李长生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是看。”
“看什么?”
“看谁值得打交道,谁不值得。”李长生抿了一口茶,目光平静如水,“今天那个周明远,不值得。但未必所有人都不值得。”
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正想再问什么,忽然——
“砰!”
一声闷响从窗外传来,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石头一个激灵跳起来,冲到窗边。李长生也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
街道上,不知何时多了许多人影。十几个人手持火把,正在追赶一个狂奔的黑影。那黑影速度极快,在夜色中如同一道幽灵,左冲右突,试图摆脱追兵。但追他的人显然训练有素,无论他怎么变换方向,总能迅速封堵住他的去路。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那些追兵的衣服——深青色的劲装,胸口绣着一只银色的猛兽图案。
石头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神威府的人?”
他在离京待过几天,听说过神威府的名头。那是朝廷直属的特殊衙门,专门负责追捕那些武道高强的要犯、江湖大盗,以及处理各种与“超凡力量”相关的事件。神威府的人,个个都是高手,据说连半步外景在里面都只是寻常角色。
那个被追的黑影,能让他们这么多人追捕,显然也不是等闲之辈。
李长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黑影越跑越近,眼看就要从他们窗下经过。就在这时,那黑影忽然一拐,竟然径直朝着客栈的方向冲了过来!
石头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下一瞬——
“砰!”
窗户被人从外面撞开!一道黑影如同炮弹般冲进屋内,在地上翻滚了两圈,猛地弹起,背靠墙壁,死死盯着门口方向!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身形精瘦,满脸血污,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到处都是刀剑划破的口子。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即使在这般狼狈的情况下,依然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狠厉。
他扫了李长生和石头一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两个小鬼?滚开,别挡道!”
石头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经动了!
他身形一闪,直扑房门!
然而——
就在他即将冲出房门的瞬间,一只手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那手不疾不徐,就这么平平地一推。
“嘭!”
那精瘦男子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涌来,整个人竟被生生逼退了三步!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那个一直站在窗边、穿着旧衣、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
那少年的目光平静如水,仿佛刚才那一推只是随手而为。
精瘦男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话没说完,门外已经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在这里!”
“围住!别让他跑了!”
十几个穿着深青色劲装的人影瞬间涌入客栈,冲上二楼,将李长生的房间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刚毅,目光如电。他穿着一身与其他人相同的深青色劲装,但胸口绣着的银色猛兽比其他人更大,周围还多了一圈金色纹路。显然,他是这支小队的头领。
他扫了一眼屋内,目光在李长生和石头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那精瘦男子身上,冷笑一声:
“林寒,跑啊?怎么不跑了?”
那精瘦男子——林寒,脸上的狠厉之色更浓,但眼中已经闪过一丝绝望。他知道,被神威府的人围住,除非有外援,否则绝无逃脱的可能。
他猛地看向李长生,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小子,帮我拖住他们,我给你……”
话没说完,李长生已经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不用。”
林寒愣住了。
那神威府的头领也愣住了。
李长生没有看林寒,只是对着那头领微微点了点头:
“诸位请便。我们只是住店的。”
神威府的头领盯着李长生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小兄弟,你刚才那一手,可不像是‘住店的’能使得出来的。”
李长生没有回答。
头领也不追问,只是挥了挥手:“拿下!”
手下人一拥而上,那林寒还想反抗,但他本就身负重伤,又在逃亡中耗尽了力气,只撑了十几招,就被制住,五花大绑地押了起来。
整个过程,李长生和石头就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林寒被押着经过李长生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死死盯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小子,我记住你了。”
李长生没有看他。
神威府的头领走到李长生面前,抱了抱拳:
“在下神威府第三队统领,霍青。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
李长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李玄。这是石头。”
霍青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忽然笑道:
“李玄?石头?好,我记住了。”
他顿了顿,又道:
“方才小兄弟那一手,力道掌控得恰到好处,既不伤人,又能逼退半步外景的高手。这份眼力与掌控力,寻常开窍境可做不到。”
石头在一旁听得暗暗心惊。他没想到,那个林寒竟然是半步外景的高手!而李师兄刚才那一推,竟然逼退了一个半步外景!
李长生依旧面色平静,没有说话。
霍青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小兄弟,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李长生点了点头。
“来离京做什么?”
“闯荡。”
霍青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轻蔑,反而带着几分欣赏。
“好一个闯荡。”他说,“年轻人,就该有这股劲儿。”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道:
“小兄弟,你们初来乍到,又没有靠山,在这离京城里,容易被人盯上。今天那个周家的小子,你们已经见识过了。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那种货色了。”
李长生看着他,没有说话。
霍青继续道:
“我神威府虽然干的都是些追捕要犯的脏活累活,但有一点好处——入了神威府,就是朝廷的人。那些世家门阀,再嚣张,也不敢明着动朝廷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李长生:
“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加入神威府?”
石头愣住了。
他看向李长生,又看向霍青,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神威府!那可是朝廷直属的特殊衙门!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地方!而现在,这个头领竟然亲自开口招揽他们?
李长生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霍统领,我们初来乍到,寸功未立,何德何能……”
霍青摆了摆手,打断他:
“不用跟我来这套虚的。我霍青看人,从来不看出身,只看本事。你刚才那一手,我看在眼里。就凭那一手,你就够资格进我神威府。”
他看着李长生,目光坦然:
“当然,进不进,是你自己的事。我不强求。但我得提醒你一句——离京城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没有靠山,你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架不住那些世家门阀的明枪暗箭。”
李长生沉默了很久。
石头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李长生。
良久,李长生终于开口:
“霍统领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霍青的眉头微微一挑。
“只是……”李长生顿了顿,“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霍青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行。”他说,“考虑是应该的。毕竟这不是小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递给李长生:
“这是我神威府的令牌。你们考虑好了,随时可以拿着它来神威府找我。”
李长生接过令牌,低头看去。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青铜令牌,正面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猛兽,背面是一个“霍”字。
“多谢霍统领。”他收起令牌,微微颔首。
霍青点了点头,转身对手下人道:
“收队!”
神威府的人押着林寒,鱼贯而出。
走到门口时,霍青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长生一眼:
“小兄弟,记住我说的话。这离京城,不是一个人能闯的地方。”
说完,他大步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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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石头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喃喃道:
“我的天……神威府……李师兄,咱们这是走什么运了?”
李长生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火把光芒,没有说话。
石头凑过来,又问:“李师兄,你打算怎么办?去还是不去?”
李长生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先看看。”
“看看?”石头挠头,“看什么?”
李长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工厂浓烟染成灰红色的夜空,目光平静如水。
今天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
周家的招揽,神威府的橄榄枝,还有那些隐藏在暗处、盯着他们的眼睛。
离京这潭水,确实很深。
但他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手而归。
石头见他不说话,也不再追问。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
“李师兄,那个林寒最后说的话……不会有事吧?”
李长生摇了摇头。
“一个阶下囚而已。”
石头点点头,推门出去,回了自己房间。
李长生依旧站在窗边。
夜风吹动窗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远处,工厂区的烟囱还在喷吐着浓烟,将夜空染成一片暗沉的灰红。蒸汽机车的汽笛声隐约传来,低沉而悠长。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枚青铜令牌,令牌上的猛兽在黑暗中泛着幽光。
神威府。
朝廷。
世家。
异族。
还有那个远在北境冰原深处的归一之神。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收起令牌,转身走到桌边,盘膝坐下。
今晚的事,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才是真正的考验。
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夜很长。
窗外,离京城依旧喧嚣。
但在这间小小的客房里,一切都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