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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1章 找茬
    两人离开叶家谷后,沿着官道向北行了三日,终于再次望见离京城那巍峨的轮廓。

    这一次,他们没有急着入城,而是在城外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歇了一夜,第二日清晨才不紧不慢地进了永定门。

    石头走在离京的街道上,眼睛几乎不够用。

    上一次来离京,是跟着师傅和莲姨,心中满是担忧与忐忑,根本没心思细看这座巨城。这一次不同了——虽然前路未卜,但至少,他可以堂堂正正地、以一个“过客”的身份,好好看看这座传说中的帝都。

    而这一看,他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蒸汽与古风,魔幻与现实”的交织。

    天街依旧是那条天街。笔直宽阔,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平整如镜,两侧的法国梧桐早已落尽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但这一次,石头注意到了更多细节。

    那些三四层高的砖石楼房,他之前只觉得“洋气”,现在细看才发现,每一栋楼的风格都截然不同。有的有着高大的拱形门窗和粗壮的罗马柱,典型的西洋做派;有的却是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活脱脱从古画里搬出来的;更多的则是两种风格的杂交——明明是西式的拱窗,窗楣上却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明明是中式的瓦檐,檐下却挂着西洋式的煤气灯。

    “这……这也太乱了。”石头忍不住嘀咕。

    李长生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街道上的人流依旧熙熙攘攘。长袍马褂的老者与西装革履的年轻职员擦肩而过;梳着发髻的妇人与烫着卷发、穿着旗袍的摩登女郎同在一家店铺门口挑选货物;黄包车夫拉着客人飞奔,与偶尔驶过的老式汽车争抢道路,车夫的咒骂声、汽车的喇叭声、小贩的吆喝声、报童的叫卖声,混成一片喧嚣的市井交响。

    最让石头震撼的,是那些无处不在的“机械”。

    街道两侧的电线杆上,电线纵横交错,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笼罩着整座城市。每隔数丈便有一盏煤气路灯,造型华丽,灯罩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金属光泽。有轨电车的轨道沿着主街铺设,不时有叮叮当当的电车驶过,车厢里挤满了人,车顶的受电弓与电线摩擦出细碎的火花。

    远处,工厂区的烟囱依旧喷吐着滚滚浓烟,将天空染成一片灰黄。蒸汽机车的汽笛声从火车站方向传来,低沉而悠长,与城墙上的汽笛遥相呼应。

    “这就是离京啊……”石头喃喃道。

    他忽然想起叶家谷里那些古意盎然的街巷、那些穿着宽袍大袖从容行走的人、那些听不到一丝机械轰鸣的宁静夜晚。两个世界,隔着不过三日的路程,却是天壤之别。

    “走吧。”李长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找个地方坐坐。”

    ---

    两人在街边找了间不起眼的茶馆,掀开布帘走了进去。

    茶馆不大,十来张方桌,稀稀拉拉坐着些客人。空气里弥漫着茶香、烟味和说书人那沙哑的嗓音。两人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普通的茉莉花茶,几碟瓜子点心,便静静地听了起来。

    说书人正站在台上,醒木一拍,绘声绘色地讲着最近离京发生的大事:

    “……话说那西夷使团,乘坐的乃是万里之外渡海而来的钢铁巨舰,那舰船之大,足足有咱们离京城墙那么高!舰上火炮林立,一炮轰出,能炸平半座山头!那西夷使者,金发碧眼,穿着奇装异服,见了咱们陛下,竟敢不跪!说什么‘在我等国度,见君王只鞠躬不跪拜’!”

    台下响起一阵唏嘘声。

    “那后来呢?”有人问。

    说书人捋了捋胡须,继续道:“后来啊,咱们陛下面色不变,只说了一句‘入乡随俗,你既来我大炎,便须遵我大炎礼法’。那西夷使者倒也有几分胆色,竟然当庭与陛下争辩起来,说什么‘礼法乃人定,当因时而变’……”

    醒木一拍。

    “咱们陛下笑了!笑得那叫一个云淡风轻!陛下说:‘你既言礼法人定,那今日朕便定一条新礼——凡入我大炎者,不跪者,斩!’”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

    “好!”

    “陛下威武!”

    “就该让那些蛮夷知道知道厉害!”

    说书人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道:“那西夷使者当场吓得面如土色,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后来听人说,那使者回去之后,一连做了三天噩梦,梦见自己人头落地!”

    笑声四起,茶馆里一片快活的气氛。

    石头听得入神,忍不住低声问李长生:“李师兄,这西夷使者,就是那些从魔鬼海对面来的人吧?”

    李长生点了点头。

    “他们来干什么?”石头又问。

    李长生没有回答。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茶馆的门帘被人一把掀开。三个身影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新装——那种介于西装与长袍之间的“改良款”,料子考究,做工精细,一看就价值不菲。他生得白净,眉目也算清秀,只是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倨傲,透着一股世家子弟惯有的矜贵之气。

    真正让石头警觉的,是年轻人身后跟着的两个人。

    那是两个中年人,穿着古朴的宽袖长袍,一个灰袍,一个青袍。两人都生得精瘦,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深邃,目光扫过茶馆时,仿佛两柄无形的利剑,让原本喧闹的茶馆瞬间安静下来。

    石头看不透他们的深浅,但他本能地感觉到,这两个人,很强。

    不是普通的强,是那种让人脊背发寒的、真正的高手。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身体微微绷紧。

    李长生依旧端着茶杯,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那年轻人站在茶馆中央,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李长生和石头身上。他嘴角微微上扬,大步走了过来。

    茶馆里其他客人纷纷低头,不敢多看。说书人也停下了醒木,悄悄退到一旁。

    年轻人走到李长生和石头桌前,也不问是否有人,直接拉过一把椅子,大剌剌地坐下。他身后的两个中年人则一左一右,负手而立,目光锁定两人。

    “你们俩,”年轻人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是柳白猿的弟子吧?”

    石头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李长生。

    李长生放下茶杯,抬起眼,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那目光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但年轻人被他这么一看,竟莫名地有些发毛。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声音却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看什么看?我问你们话呢!”

    李长生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等他说完。

    年轻人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又不愿失了气势。他冷哼一声,扬起下巴道:

    “我姓周,周家嫡子,周明远。”

    周家。

    这个姓氏,在离京可谓无人不知。周家虽不如王家那般以武立世,却是离京数一数二的豪商巨贾,掌控着大半个离京的丝绸、茶叶、瓷器贸易,与西洋各国也有密切往来。据说周家的财富,可以买下小半个离京城。

    但这年轻人接下来的话,却让石头瞪大了眼睛。

    “你们俩,跟我混吧。”

    石头愣住了。他看向李长生,又看向这个自称“周明远”的年轻人,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跟……跟你混?”他结结巴巴地重复。

    周明远微微皱眉,似乎对他的反应不太满意。他翘起二郎腿,语气更加倨傲:

    “怎么?不愿意?我周家在离京是什么地位,你们打听打听就知道。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要什么有什么,不比你们俩在这街头晃荡强?”

    石头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李长生却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公子怎么知道我们是柳先生的弟子?”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怎么知道?你们俩进城就被人盯上了。柳白猿的弟子,现在可是离京城里的大名人。止戈台那一战,多少人盯着呢。你们以为能悄无声息地进城?”

    石头脸色微变。

    他下意识地看向茶馆门口,果然发现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一闪而过。

    李长生依旧面不改色,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周明远见他没有反应,有些不耐烦了。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

    “行不行给句痛快话!我可没工夫跟你们耗。要不是听说你们有点本事,我才懒得亲自来跑一趟。”

    他身后的两个中年人微微上前半步,目光更加锐利。

    茶馆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石头握紧了拳头,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这两个中年人若是出手,他和李师兄恐怕凶多吉少。

    就在这时,李长生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周明远,目光依旧平静如水。

    “周公子抬爱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是我们二人散漫惯了,受不得约束。周公子的好意,心领了。”

    周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什么意思?不给面子?”

    李长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周明远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他冷笑一声,后退一步,对着那两个中年人道:

    “给他们点教训,让他们知道知道,在离京,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拒绝的。”

    两个中年人点了点头,身形一动——

    下一瞬,他们同时消失在原地!

    石头甚至没看清他们是怎么动的,只觉眼前一花,两道灰影已经出现在李长生面前!

    然而——

    就在那两道灰影即将触及李长生的瞬间,李长生动了。

    他的动作依旧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

    他只是抬起右手,向前轻轻一按。

    那动作,如同在驱赶一只嗡嗡乱飞的苍蝇。

    但就是这轻轻一按,那两道灰影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猛地一顿!

    “嘭!嘭!”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两个中年人的身影骤然显现,踉跄后退,各自退了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他们抬头看向李长生,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刚才那一瞬间,他们明明已经逼近到对方身前三尺之内,下一瞬就能制住对方。可就在他们出手的瞬间,对方那一按,竟让他们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山——一座无法撼动的、沉默的山!

    那是什么手段?

    他们看不透。

    但那一瞬间的接触,让他们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比他们想象的可怕得多!

    李长生收回手,依旧那副淡淡的表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看着周明远,目光平静。

    周明远脸上的倨傲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了惊骇、茫然和一丝恐惧的复杂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两个人是他花重金请来的高手,半步外景的修为,在离京也算得上响当当的人物。可刚才那一瞬,他们连对方怎么出手的都没看清,就被震退了!

    这是什么境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今天踢到铁板了。

    李长生没有再看他。他从怀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对石头道:

    “走吧。”

    石头如梦初醒,连忙站起身,跟着李长生向门口走去。

    经过周明远身边时,李长生忽然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周明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周公子若是想找人‘教训’我们,尽可以再来。”

    “只是下次,记得多带几个人。”

    说完,他迈步走出茶馆,消失在门帘之后。

    石头连忙跟上。

    茶馆里一片死寂。

    周明远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他身后那两个中年人垂头不语,脸上满是羞愧与惊惧。

    良久,周明远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走!”

    三人灰溜溜地离开了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