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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6章 下去放风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就这样隔着墙聊天。

    天南地北,什么都聊。

    他问我记起什么没有,我说没有。

    他问我老家在哪,我说不知道。

    他问我以前干什么的,我还是说不知道。

    他就不问了,开始聊自己。

    他说他年轻时跑过码头,闯过关东,下过江南。

    说那时候江湖上规矩多,拜码头的递帖子,见当家的磕头,一个礼数不到,就得挨刀子。

    我问他是干什么营生的。

    他说:“唱戏的。”

    我说:“唱戏的还跑码头?”

    他说:“唱戏的怎么了?唱戏的也得吃饭。那时候戏班子走南闯北,哪儿有庙会去哪儿,哪儿有堂会去哪儿。遇见讲理的地方,唱完拿钱走人。遇见不讲理的,就得打。”

    “唱戏还打架?”

    “打架怎么了?”

    他哼了一声:“你以为唱戏的都是软蛋?那几年兵荒马乱,土匪比人多,不打架能活到现在?”

    我说不过他。

    不过他的话让我想起了柳门。

    如果像他所说,他以前会不会是柳门的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

    我不记得过了多少天。

    这地方没日历,没钟表,白天黑夜全靠窗户透进来的光分辨。

    小周每天都来送饭,偶尔陪我聊几句。

    还是那副样子,问什么都摇头,说什么都嘿嘿笑。

    我能下地走利索了,能在房间里来回溜达了,但出不去,门锁着。

    有时候站在窗边看下面院子,看那些穿病号服的人在溜达,慢吞吞的,一圈一圈,像拉磨的驴。

    我想,我要是出不去,会不会也变成这样。

    然后隔壁就传来王老头的唱戏声,把那念头给唱没了。

    这天早上,我是被炮仗声吵醒的。

    噼里啪啦,外面响成一片。

    我睁开眼,愣了一会儿。

    过年了?

    门开了,小周端着托盘进来,脸上带着笑:“醒了?过年好!”

    我坐起来,接过碗:“过年了?”

    “对呀,大年三十。”

    小周说:“今晚吃饺子。”

    我看下窗外,外面灰蒙蒙的,但能看见远处有烟花在闪。

    “今天能下去放风。”

    我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胡主任发话了,过年嘛,让大家伙都下去活动活动。”

    他把毛巾递给我:“不过有规矩,下去可以,别跟陌生人搭话,这儿人多,脾气怪的不少,别惹事。”

    我擦着脸:“要是有人想打我怎么办?”

    小周扑哧一笑,笑得直不起腰。

    我看着他:“笑什么?”

    “大过年的。”

    他抹着眼泪:“就是傻子都知道不能动气。今天谁敢动手,胡主任能把他关一年禁闭。”

    我点点头,把毛巾还给他。

    他端着盆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下去的话,穿那件厚点的衣服,外面冷。”

    门关上。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过年了。

    2003年。

    我他妈在疯人院里过年。

    吃完饭,小周又回来,这回是来开门的。

    “走吧,带你下去。”

    我跟着他出了门。

    走廊里比平时热闹,好几个门都开着,有人探出头往外看。有男有女,年龄不一,穿的都是那种灰扑扑的病号服。

    有人看见我,盯着看。

    我也看他。

    一个中年男人,瘦的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冲我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我没理他,跟着小周往前走。

    下楼。

    一楼大厅。

    这儿人更多了,三五成群站着,有的在说话,有的在发呆,有个老太太坐在角落里,对着墙自言自语。

    小周带着我穿过人群,走到那扇大铁门前。

    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冷风扑面而来。

    外面是个大院子。

    我走出去,站在台阶上。 四下打量。

    院子是真的大。

    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正中间是一片水泥地,有个篮球架,篮筐没网,锈的不成样子。

    周围是一圈花坛,但花早没了,只剩下干枯的枝子和杂草。

    往远处看,是几栋楼。

    我这栋是主楼,三层,灰色墙面,窗户上都是铁栏杆。

    左边还有一栋,也是三层,但看起来更新一些,窗户上的栏杆是新的。

    右边是一排平房, 矮趴趴的,屋顶上竖着烟囱,冒着白烟。

    再往远处,是高墙。

    墙得有四五米高,顶上拉着铁丝网,网上挂着几个红色的牌子,看不清写的什么。

    墙外面能看到树梢,光秃秃的,冬天没叶子。

    院子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三三两两,分散在各处。

    有的蹲在墙角晒太阳,有的围着花坛转圈,有几个站在篮球架下说话。

    我找了一圈,没看到特别扎眼的。

    “别乱跑。”

    小时候说:“就在这块待着,有事喊我。”

    他指了指旁边一个穿灰棉袄的中年男人:“那是老张,今天值班,要上厕所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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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点点头。

    小周走了。

    我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

    冷。

    但新鲜。

    三个月没闻过外面的空气了。

    我在院子里慢慢溜达。

    水泥地踩上去硬邦邦的,脚底下能感觉到凉气往上窜。

    我走到篮球架下,抬头看了看那个锈掉的篮筐。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扭头,看见一个老头蹲在墙角,晒太阳。

    听声音不是老王头。

    这老头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贴在头皮上,脸上皱纹堆的跟核桃似的,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子磨得发亮。

    他眯着眼看我,嘴角挂着笑。

    我点点头:“对。”

    “哪个屋的?”

    “309。”

    他哦了一声:“王瞎子隔壁?”

    王瞎子?

    王老头还有这外号?咋跟李瞎子的外号一样?

    “对。”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又眯着眼晒太阳。

    我继续往前走。

    花坛边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都四十来岁的样子。

    高的那个在说话,声音不大,但语速很快,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矮的那个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

    我走进了点,听见了几句。

    “……那边不行,水位太低,得往东走二十米……”

    “……土质不对,太硬了,得用镐……”

    “……晚上动手,白天太显眼了……”

    我听着,愣了一下。

    这俩人,在商量什么?

    挖地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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