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饶有兴致的多看了这俩人两眼。

    高的那个察觉到我的目光，突然停下说话，扭头盯着我。

    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我赶紧扭头，假装看别处。

    走远了，才松口气。

    这院里，真是什么人都有。

    我又转了一圈，走到那排平房前面。

    平房门口蹲着几个人，围成一圈，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凑近了点，看见他们在地上画了格子，用石头子儿下棋。

    五子棋。

    一个瘦小的老头正捏着石子琢磨，对面是个胖子，穿的邋里邋遢，嘴里叼着根草棍。

    旁边还有俩围观的，一个劲出馊主意。

    “下这儿下这儿，堵他！”

    “别听他的，他那水平还不如我呢！”

    “你闭嘴，你连规则都没搞明白！”

    瘦老头抬头瞪他们：“你们能不能消停会儿？”

    其中一人嘿嘿笑：“老王，你行不行啊？不行换我。”

    老王？

    我多看了那瘦老头一眼。

    他也抬头，正好跟我对上眼。

    四目相对。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哟，那个新来的？”

    我一听这声音，愣了。

    还真是王老头？

    那个天天跟我隔着墙聊天的王老头？

    就这？

    瘦的跟麻杆儿似的，下巴上一撮白胡子，脸上皱纹跟刀刻的似的，眼神倒是有神，亮晶晶的，不像七八十岁的人。

    我正愣着，他又开口了：“309的吧？”

    我点头。

    他嘿嘿一笑，冲旁边努努嘴：“站着干嘛？过来坐。”

    我看了看地上，没地方坐。

    他指了指旁边一块石头：“坐那儿。”

    我坐下了。

    继续下棋。

    旁边那几人都看着我，眼神各异。

    胖子叼着草棍，上下打量我，现在估斤两。

    另外两个，一个圆脸秃顶，一个黑瘦眯眼，也都盯着我看。

    我让他们看的有点发毛。

    王老头头也不抬，一边下棋一边说：“别看了，新来的住我隔壁，失忆了，啥也不记得。”

    胖子哦了一声，收回目光。

    圆脸秃顶却还在看，那眼神，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我被他看得不自在，问：“怎么了？”

    他摇摇头，没说话。

    黑瘦眯眼拽了他一下：“行了，别看了。”

    圆脸秃顶这才收回目光，继续看下集。

    我心里犯嘀咕。

    这老家伙，看什么呢？

    王老头下完一步棋，抬头看我一眼，挤了挤眼睛。

    那表情，像是说：别在意，他们就那样。

    我点点头，没说话。

    棋下完了。

    王老头赢了。

    胖子骂骂咧咧：“你这老东西，又耍赖！”

    王老头翻白眼：“我哪耍赖了？”

    “你刚才多走了一步！”

    “我没有。”

    “你就有！”

    旁边那俩也跟着起哄。

    我看着他们吵，突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几个老家伙，关系不错。

    正吵着，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都在这儿呢？”

    我扭头一看，是胡主任。

    还是那副样子，矮胖秃顶，端着紫砂壶，走一步晃三晃。

    身后跟着小周和老张。

    王老头他们看见他，都不吵了，站起来。

    胡主任走到跟前，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眯眯的开口：“过年好啊，各位。”

    没人接话。

    他也不介意，继续说：“今天让大家下来放风，是图个喜庆。晚上食堂包饺子，都来吃。”

    还是没人接我。

    他嘬了口茶，咂摸咂摸嘴：“还有一件事。大家如果听话，好好配合治疗，以后每天都能出来放风俩小时。”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都愣了。

    胖子小声嘀咕：“每天？”

    胡主任点头：“每天。上午一小时，下午一小时，表现好的还能延长。”

    我看了看王老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了一下。

    胡主任又说了几句过年好，身体健康之类的废话，然后带着小周他们走了。

    等人走远，胖子凑到王老头跟前：“老王，你信吗？”

    王老头哼了一声：“信他个鬼。”

    “那他说每天……”

    “听听就行。”

    王老头说：“这地方，话能信一半就不错了。”

    胖子点点头，没再问。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胡主任走远的背影。

    每天两小时。

    如果真能每天下来……

    我看了看周围这几个人。

    王老头，胖子，圆脸秃顶，黑瘦眯眼。

    这几个老家伙，说不定真能帮我出去。

    但现在不急。

    慢慢来。

    王老头又坐下了，招呼那胖子：“来来来，再来一盘，刚才那把不算。”

    胖子瞪眼：“凭什么不算？”

    “你输了就不算？”

    “对！”

    “滚蛋！”

    俩人又吵起来了。

    我站起身，继续在院子里溜达。

    远处，那堵高墙静静立着。

    墙外面，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鞭炮响。

    2003年。

    新年了。

    晚上六点，我们去食堂吃饺子。

    一楼大厅，这会儿热闹起来了，人比白天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往一个方向走。

    食堂在平房那边。

    穿过院子的时候，我留意了一下四周。

    看护人员明显比白天多了。

    不光有小周，老张这种熟面孔，还多了几个生人。

    都穿着灰棉袄，站在院子各个角落，也不说话，就盯着来往的人。

    我多看了几眼。

    这几个生人，站姿跟小周她们不一样。

    小周是那种散漫的站法，松松垮垮，一看就是混日子。

    这几个不一样，站得直，两腿微开，肩膀放松，但很警惕。

    有个瘦高个儿，手插在袖子里，但露出的手腕上能看到老茧，虎口位置，那是常年握刀或者握枪磨出来。

    我收回目光，跟着人群往前走。

    这地方，看护不简单。

    食堂挺大，能坐百十来号人。

    水泥地面，木头桌椅，墙上挂了几条褪了色的横幅，欢度春节，早日康复之类的。

    窗口排着队，里面有人打饭。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

    不一会儿，王老头端着饭盆过来了，往我对面一坐。

    “小子，吃啥馅儿的？”

    “不知道，还没领。”

    他嘿嘿一笑，把自己的盆推过来：“尝尝，猪肉白菜的。”

    我看了一眼他盆里，饺子个头不小，皮薄馅大，冒着热气。

    “你先吃，我去领。”

    排了会儿队，领到一盆。

    确实猪肉白菜，馅料足，一口咬下去满嘴油……

    ……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