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赫图阿拉。
随着传闻中身体抱恙的老汗努尔哈赤亲自出迎,城中的喜悦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无论是不甘心坐以待毙的女真鞑子,亦或者冷眼旁观的汉人包衣此刻均是挤在街道上,目瞪口呆的盯着缓缓驶入城中的车队。
放眼瞧去,乌央乌央的牛羊牲畜被驱赶着走在队伍的前列,在大金难得一见的和毡布堆在车上,叫人目不暇接;而车队中最为引人瞩目的,当属那些堆成小山的粮草辎重以及锃光发亮的甲胄。
自从他们大金借着萨尔浒之战的余威,拿下了铁岭和开原和两座重镇之后,几乎再未取得过一次像样胜利,遑论是像现在这般满载而归?
或许是提前知晓了战果,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女真鞑子们此刻对于行走在队伍中的汉人降军头一回失去了鼻孔朝天的轻蔑,取而代之的则是意味深长的注视。
他们从未想过,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汉人降军,除了的作用之外,居然还能帮助他们大金取得如此煊赫辉煌的战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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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通明的汗王宫中,年过六旬的努尔哈赤傲然坐在上首的汗位上,腰背挺的笔直,根本瞧不出一丝病态,嘴角的笑意几乎掩饰不住。
不同于往日议事时的剑拔弩张,今日各旗的贝勒、甲喇额真、牛录章京们按品级落座,身前桌案摆放着珍馐美味,觥筹交错间,整座大殿都被一种难得的亢奋情绪填满了。
自那个明国小皇帝登基以来,他们大金在辽东的日子就没好过。
先是沈阳城中的熊蛮子不断调兵遣将,将辽西走廊被堵得铁桶一般;而后鸦鹘关丢了,清河城也被明军收复,一根钉子就此扎在赫图阿拉的咽喉上拔不出来。
不仅如此,去年他们更是栽了个大跟头,老汗领着国内的精锐们倾巢而出,本想绕道入关直捣明国腹地,结果在蓟州城下碰了一鼻子灰,以至于被明国的祖大寿和满桂趁虚而入,一度打到赫图阿拉城外。
那段时间,赫图阿拉城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他们麾下的八旗勇士们私下里不敢议论,但眼神里的东西骗不了人:焦虑、困惑,还有一丝从未有过的动摇。
他们女真人从白山黑水中崛起,靠的便是一股子狠劲,可在接连吃瘪之后,这股狠劲就像被雨浇了的篝火,虽然还能时不时冒出些许火苗,但明显不如以前旺了。
而今日,这把火被重新点燃了。
但凡是女真人,便没有人不清楚察罕浩特四个字的分量。
这座由蒙古大汗林丹巴图尔亲自主持修建的,是林丹巴图尔经营多年的根基,是漠南草原上所有蒙古部落都仰望的。
打下察罕浩特,等于告诉整个漠南草原:成吉思汗的后裔保不住自己的家,但大金可以随时踹开他的门。
另外,他们大金将取代林丹汗,成为漠南草原的新任主人。
明国想要扶持蒙古部落抗衡他们大金的也要在这一战过后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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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上首的努尔哈赤缓缓放下酒碗,殿内的喧嚣声也随之迅速降了下去。
佟养性。
闻言,坐在角落处的佟养性身子一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站起来,快步走到殿中央跪下。
奴才在。
努尔哈赤看着他,目光在这张苍老的脸上停了几息。
代善在军报里说,察罕浩特的城墙是被你的炮轰塌的。
本汗问你,你的炮能不能打明国的城墙?
此话一出,殿内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声音彻底消失了,在场的文官武将脸上均是露出了不加掩饰的狂热之色。
若是能够攻破那些如乌龟壳子般的城墙,那些所谓的官兵精锐在八旗勇士面前,根本没有半点抵抗之力!
回大汗的话,佟养性没有抬头,声音却稳住了,虎蹲炮打蒙古人的土墙绰绰有余,但明国的砖石城池尚需要更大的炮。
能造吗?努尔哈赤的声音淡然如水,脸上瞧不出半点失望之色,像是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不过二十门火炮,怎么可能轰开明国的城墙。
给奴才铁,给奴才人,能造。佟养性将声音压的极低,但却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轻轻点了点头,努尔哈赤将目光投向角落处,微微提高了些许嗓音。
孔有德,毛承禄。
两人几乎是同时从角落里蹿出来,跪在佟养性身后。
努尔哈赤打量着这两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眼神跟半年前在赫图阿拉城外第一次接见他们时完全不一样了。
半年前那是应付,是收货验货的冷淡,为了故作亲切的安抚;但此刻却因这场酣畅淋漓的胜仗,多了几分审视和盘算。
你二人从皮岛来投,本汗一直在看。努尔哈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这一仗,你们证了自己的本事。
孔有德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地面,心跳快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从皮岛叛逃的那个夜里到现在,他等这句话等了快一年。
尔等有功,本汗心中有数。沉默少许之后,努尔哈赤粗粒的声音猛然在殿中回荡,佟养性忠勤有功,复其汉军旗统领全职,旗下兵额恢复至原数,粮饷比照正蓝旗标准拨给。
佟养性的身子抖了一下,额头死死压在地面上,不敢抬。
孔有德、毛承禄,赐婚宗室,为大金额驸。
这几个字落下的时候,落针可闻的殿内终是起了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赐婚宗室,那就是驸马,跟佟养性和李永芳当年是一样的待遇,但佟养性是归附多年才得的赐婚,李永芳则是干脆利落的献出了整座抚顺城,让他们大金得到了宝贵的辎重和兵刃,而这两个从皮岛跑过来不到一年的汉人,凭一场仗就拿到了同样的东西。
听闻努尔哈赤的,二贝勒阿敏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吭声。
此外,代善的声音顿了顿,着孔有德、毛承禄二人专司火器事务,铸炮、造铳、练兵,所需人力物力由各旗优先拨给,不得推诿。
殿内的骚动更大了。
各旗优先拨给,这五个字的含金量在场所有人都掂得出来。
以前汉军旗要什么都排在最末,粮饷是最后发的,兵员是挑剩下的,连扎营的位置都是人家不要的洼地,如今大汗一道旨意下来,火器营的需求直接排在了各旗前面。
在窸窸窣窣的私语声中,努尔哈赤端着酒碗,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三个人,落在殿门外漆黑的夜色里。
他已经六十多岁了,身上的伤病比他愿意承认的多得多,去年冬天那场病差点要了他的命。
但他还不能倒下,至少不能死在眼下这个当口。
明国那个小皇帝不好对付。
这几年辽东的局势他看在眼里,明军的城池越修越坚固,火器越造越多,以前那些酒囊饭袋的总兵们也被一批批地换掉,新上来的将领虽然年轻,但一个比一个难缠。
光靠骑射和肉搏,他的八旗迟早要全军覆没。
而眼前这两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人,以及从皮岛带来的那些老炮手,则是让他看到了新希望的种子。
种子要浇水,要施肥,要给足够的阳光和土壤,才能长成参天大树。
赐婚是浇水,给人给物是施肥。
至于阳光...
而得起来吧。努尔哈赤放下酒碗,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和煦。日后若有需求,可直接来见本汗。
闻听此话,孔有德和毛承禄赶忙叩首谢恩,呼吸骤然急促,身躯也随之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走回角落里坐下的时候,毛承禄的手还在抖,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眼眶发红。
孔有德没喝酒,余光敏锐察觉到殿内那些八旗贝勒和将领们的神情,有人欣慰的,有人漠然的,也有几张脸上藏着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在皮岛待过,知道和被信任之间隔着多远的距离,毛文龙当年也是从无到有拉起的队伍,朝廷捧他的时候叫海上长城,弃他的时候刀都懒得亲自动手。
但眼下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呜呜呜!
殿外的夜风忽然紧了一阵,从辽东方向刮过来的,裹着一股子冷意。
努尔哈赤似有所感,偏头朝殿门外望了一眼。
辽东。明国。
那个让他束手无策的熊蛮子;那个让他既恨且忌的年轻皇帝,此刻是否已经知道察罕浩特的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