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
朝会散得比平日提前了小半个时辰,熙熙攘攘的朝臣们尚未离开巍峨的宫城,换上一身甲胄的天子便已然在锦衣卫缇骑的簇拥下,策马直奔西山脚下的京营而去。
这已经是正月下旬以来,天子第七次驾临西山脚下的京师大营。
满朝文武对此倒没什么异议,毕竟武科会试在即,天子亲临校场督阵,也算说得过去,更何况,当今圣上自登基以来就跟武人走得近,隔三差五往军营里跑,朝臣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倒是生性谨慎的少詹事李标在散朝之后,专门绕了个弯去找钱龙锡。
他总觉得天子近些时日的举动过于反常。
天子又去京营了。
正在官厅中处理公文的钱龙锡闻言,只是稍作停顿,便满不在乎的回应道:随他去。
武举的事归兵部管,跟咱们的春闱八竿子打不着。
李标想了想,觉得也是,便没再多嘴。
满朝上下,所有人的精力要么放在文试春闱的筹备上,要么盯着武科会试的热闹,天子终日泡在军营里,反而让很多人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
或许天子已然察觉到了策论泄露,但因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方才自暴自弃的将精力用于筹备先期进京的武科?
但假若有人能在空中俯瞰,往京师大营深处看上一眼,恐怕便不会有此一说了。
…
...
京营驻地门口的盘查,比任何时候都要严格。
三道岗哨,每一道都要验腰牌、对口令、搜身。
哪怕是营中将校,进出也得走一套完整的流程,没有任何例外。
最外围的一圈商贩,早在五天前就被以军事操演、闲杂人等回避的名义清了个干净,附近几个村庄的百姓也被知会过了:最近大营有演习,听到什么动静别大惊小怪。
至于营地最深处那座平日用于将校议事的大营房,此刻大门紧闭,门外站了整整两排荷甲执锐的兵卒,腰间的兵刃甚至已然出鞘,其犹如鹰隼的眸子死死顶住每一位路过之人,直至其消失在视线中。
越过这些如临大敌的宿卫,营房里头密密麻麻坐了三百多兵卒。
但这些身材魁梧,训练有素的兵丁们此刻手中拿的却不是刀枪,而是毛笔;其面前摆的也不是沙盘舆图,而是一摞摞裁好的宣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赋字,最后一捺再收一收,别甩出去!你写的那是赋税的赋,不是劈柴的劈!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军头站在前排,扯着嗓子骂。
他叫周德胜,原是京营里管文书的老吏,写了大半辈子公文,如今被拉来当了,负责教这帮粗手笨脚的兵卒们抄字。
还有你!张二牛!你给老子把那行擦了重写!量入为出四个字你写成了量人为出,赶紧给老子改!被点名的张二牛涨红了脸,老老实实拿帕子擦了重来。
诸如此类的咆哮声在这偌大的营房中此起彼伏,十余名像周德胜一样的老吏来回梭巡,眉眼间涌动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他们兢兢业业了一辈子,没想到人老体衰,眼睛也有些昏花的时候,却摇身一变当上了。
...
...
在营房后方,几扇屏风隔出了个小间,大明天子朱由校站在屏风后头,双手抱胸,看着外面这有些滑稽的一幕,嘴角含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安弓着腰站在他身侧,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敬佩又担忧的情绪拧在一起,令他本就满是褶皱的老脸瞧上去很是皱巴。
皇爷..犹豫许久之后,王安还是打破了有些压抑的沉默。
奴婢有句话,憋了好几天了,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安咽了口唾沫,把声音压到最低。
用兵卒替代礼部清吏司的胥吏来誊录试卷,这事儿自打咱大明开国以来,从没有过先例。
朱由校没吭声。
王安硬着头皮往下说。
一旦消息走漏,朝中那些言官御史怕是要闹翻天。不光是东林那边,就连跟咱们这头走得近的大臣,也未必能接受。
毕竟春闺会试乃国之重典,让兵卒来碰这些东西..
朕打破的祖制还少吗?似是猜到了王安要说些什么,朱由校挥手将其打断。
嗯?
朕让他们练的是抄写,又不是让他们去当主考官。朱由校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誊录试卷这活,说白了就是照着原卷抄一遍,换一种笔迹,不需要懂什么学问,只要字迹工整、一字不差就行。
早在他继位之初,便有意提高京营兵卒的,数年的时间下来,军中这些兵卒们多多少少能认识几个字,这也是他敢于放任京中舆论满天飞的底气所在。
可礼部那边?王安还是有些犹豫,这科举可是那些文官士子的命根子,天子这是要将天捅破呐。
礼部那边,朕自有安排。
闻言,老太监王安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几年,他跟朱由校朝夕相处,实在是太清楚天子的脾气秉性,一旦用上这种不紧不慢的口气,就说明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任何劝谏都是白费口舌。
屏风外面,老吏周德胜还在骂骂咧咧地纠正那些兵卒的字,其余的吏员们同样忙的晕头转向。
朱由校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大伴,外头现在传得最热闹的是什么?
回皇爷,还是策论方向的事。经济与税赋,几乎人人都在谈。
又是一个没有不掺杂情绪的回应,王安等了半天,也未能等来下文,但天子朱由校却忽然往前走了两步,掀开屏风,大步走进了营房。
簌簌簌。
闻听耳畔旁响起的脚步声,三百多号兵卒几乎同时停笔,刷地站了起来,眼神狂热的看向近在咫尺,且平易近人的天子。
坐下,继续写。朱由校摆了摆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了第一排兵卒的旁边。
他随手拿起桌上一个兵卒刚写完的纸,扫了两眼,皱了皱眉。
轻徭薄赋徭字,双人旁写窄了,整个字重心不稳。
那兵卒吓得差点把墨汁洒了,手忙脚乱地要站起来行礼。
坐着。朱由校按住他的肩膀,从笔架上取了支笔,蘸了墨,在纸上示范了一遍。
看好了,双人旁的两撇要等距,第二撇比第一撇稍长半分,这样字才站得住。
兵卒看着纸上天子亲手写的字,瞪大了眼睛,拼命点头,而周德胜等老吏在一旁则是看得目瞪口呆。
哪怕他们早已被军中的上官明里暗里的,天子或会驾临京营,但也没有料到天子居然真的会现身,但更让他们吃惊的是,天子这一坐,就是整整一个时辰。
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几乎每个人的字都过了一遍。
三百多精挑细选的兵卒,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后来的专心致志,一个个憋着一股劲,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刻进纸里。
王安站在营房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突然有些发酸,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这些年岁各不相同,操着不同口音的兵卒们不懂八股,不通策论,甚至有些人半年前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但他们有一样东西,是礼部那些被喂饱了银子的胥吏永远给不了的。
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