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月色如钩。
钱龙锡的书房里,炭盆烧得通红,热气把窗纸都烘出了一层薄汗。
李标是从后门进来的,跟半个月前一样,轻车熟路,连钱府的下人都没惊动。
才刚刚迈进书房,这位平日里在朝中不苟言笑的转身就把门关严实了,脸上挂着藏都藏不住的笑容。
钱兄,成了!
钱龙锡正在灯下写字,闻言搁了笔,抬头看了李标一眼。
坐下说。
李标哪里坐得住,在书房里转了两圈,才勉强按捺住心头的躁动,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钱兄,事情进展远比咱们计划中顺利,如今北京城中上至朝中大员,下至贩夫走卒,都把策论这事当成了板上钉钉。
钱龙锡端起茶杯,轻轻拂了拂茶沫。
具体的舆情呢?
我让人盯着呢。李标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正月十八,崇文门外的士子聚会,到场四十七人,讨论的全是经济税赋的策论文章,有人甚至带了拟好的范文当场传阅。
正月二十,国子监的几个监生私下办了场模拟考试,题目就是论两京一十三省税赋之弊
正月二十二,也就是昨天,贡院附近的几家客栈里,住满了各省来的举子,走廊里听到的全是经济税赋四个字。
李标每说一条,钱龙锡的眉头就舒展一分,也让书房中的气氛随之更加热切。
天子那边呢?这个问题让李标愣了一下。
这倒是有些蹊跷,迟疑片刻之后,李标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中泛起一抹凝重:宫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按理说,策论方向泄露这么大的事,天子就算不震怒,至少也该让锦衣卫查一查吧?可半个月了,锦衣卫那边风平浪静,连个缇骑都没多派。
礼部那边也是,徐光启每天按部就班地处理春闺的筹备事宜,该干嘛干嘛,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
孙承宗就更不用提了,整天窝在詹事府跟那帮翰林修先帝的《光宗实录》,好像春闺的事压根跟他无关。
提及此事,李标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困惑,同时还涌动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惊惶。
钱兄,你说天子这是什么意思?
钱龙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任由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其保养极好的发髻,李兄,你觉得天子现在有几条路可以走?
无非两条。第一,临时更换策论题目;第二,装作不知道,按原计划考。
还有第三条呢?
第三条?李标皱了皱眉,眼中泛起一丝不解。
彻查泄题之人,严惩不贷,然后再换题目。
闻言,李标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刚刚的惊惶转而消失不见,咱们做的滴水不漏,消息是从茶楼书坊里自然而然传开的,又没有白纸黑字的证据,他查谁去?
可若是天子不查呐,直接换一个策论?像是在考究眼前的老友,钱龙锡反而眯起了眼睛。
那更好。
李标脱口而出,随即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的说道:策论方向一换,那些提前准备了经济税赋文章的士子全部抓瞎。
反倒是咱们自己人,早就被交代过了,策论方向可能临时有变,让他们多准备几个方向。
天子换题,等于帮咱们筛了一遍人。
钱龙锡点了点头,脸上浮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自言自语的低喃道:这就是为什么我不怕天子知道策论方向泄露了。
他踱回书桌前,拿起那张已是有些褶皱的名单,在灯下又看了一遍。
天子不换题目,咱们的人准备充分,稳赢;天子换题目,外头那些不明就里的士子措手不及,咱们的人更是占了便宜。
这一仗,咱们已是立于不败之地。
李标听完,胸口那股闷了半个月的气终于彻底舒开了,情不自禁的感叹道:妙啊钱兄!左右逢源,进退皆宜!
哪里是什么妙。钱龙锡把名单折好,塞回抽屉里。不过是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天意罢了。
话虽谦虚,但他脸上却洋溢着难以容言语笑容的得意和卖弄,仿佛已经看到了他们东林笑到最后,卷土重来的那一日。
对了。李标忽然想起一件事,清吏司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若是天子临时更换策论,那这清吏司便是他们东林能否脱颖而出的关键所在。
都妥了。
钱龙锡竖起三根手指,眼神更加深邃。
誊录房里,通常情况下分为三道流程。
一个管分卷,一个管誊抄,一个管校对。三道关卡,只要有一道在咱们手里,就能做文章。
分卷那一关,负责把卷子按编号打散重排,谁的卷子先誊、谁的后誊,这里头的门道多了去了。
先誊的卷子,主考官精力充沛,看得仔细;后誊的,等主考官看到眼花,好文章也未必能入眼。
誊抄就更不用说了,同样一篇文章,字迹工整的和字迹潦草的,给考官的第一印象天差地别,咱们自己人的卷子,安排写字最好的吏员誊抄;其余的,随便找个手生的应付应付。
至于校对嘛,
提及这最为关键的一刻,钱龙锡脸上猛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狞笑。
偶尔漏掉一两个别字,或者把一段话的顺序颠倒一下,这种事在誊录房里每年都有,谁也说不出什么。
李标听得连连点头,但随即又皱起了眉。
钱龙锡重新坐下,拿起茶杯,忽然又放下了,对了,有件事差点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
苏州来的那个沈云生,你知道吧?
知道,沈家的嫡长嘛,刘提学推荐来的,据说家里有的是银子。
提及此事,李标的神情显得有些不太自然。
他家境贫寒,全靠着头悬梁,锥刺股的那股劲头方才得以进士及第;但如今人到中年,却不可避免的成为了儿时最为鄙夷的那类人,当真是造化弄人。
不光是银子。钱龙锡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沈家在江南的关系网,比你我想象的要大得多。苏州、松江、常州三府的丝绸生意,沈家至少占了两成。
这么大的能量?吧唧了一下嘴,李标也面露错愕之色,本以为只是个寻常富绅之子,却没有料到其背后能量远超他们的想象。
所以我才让人给他带了句话,算是提前卖个人情。
李标会意。
明白了,我会寻个机会提携这刘提学。
东林党之所以能在短短数十年间时间里,便拥有如今这般气候,靠的便是互相,靠的便是如野兽般的团结。
不急。钱龙锡摆了摆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春闺这一关。
李标站起身,整了整衣冠。那我先回了,明天一早还得去礼部点卯。
去吧。
李标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钱龙锡,一股难以言语的不安重现在他脑海中蔓延:钱兄,你说,万一天子真有什么后手,咱们没想到的呢?
听闻李标旧事重提,钱龙锡拿起毛笔,蘸了蘸墨,头也没抬,风轻云淡的敷衍道:不会有的。
这盘棋,咱们已经赢了。
李标点点头,推门出去,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
书房里又只剩下钱龙锡一个人,桌案上随风摇曳的烛火将其面容映衬的隐晦不定,也泯灭了在黑夜中悄然酝酿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