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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1章 胜券在握?(上)
    同一日。

    吴阊会馆坐落在宣武门外的一条深巷里,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因岁月侵蚀的缘故,四个鎏金大字已经斑驳了大半。

    这处宅子的来历,在京师的苏州籍官员圈子里几乎无人不知。

    万历二十年,苏州府几家丝绸大户联手出资,在京城置办了这座产业,名义上是给赴京赶考的苏州士子提供食宿,实则更多的是充当苏州商帮在京城的落脚点和消息中转站。

    三十年间,会馆几度易手,从最初的简朴院落,被历任馆主一点点扩建成了如今这般规模。

    前院待客,中院住人,后院……后院那几间精舍,常年备着上好的龙井和时令鲜果,专供那些有头有脸的贵客享用。

    至于谁有资格住进后院,从来不看你是不是苏州人,只看你兜里的银子够不够沉。

    而前些时日进京赶考的苏州士子,沈云生住的就是后院。

    他今年二十六,苏州府吴县人氏,祖上三代经营绸缎生意,家中良田千余亩,铺面几十间,放在整个江南都算得上是数得着的豪富之家。

    ...

    ...

    进至里间,因常年沉迷酒色,导致脸色有些白皙的沈云生半躺在一张黄花梨的躺椅上,身后两个婢女正替他捏着肩膀,手边的紫檀小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策海》。

    少爷,这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杯?

    沈云生头也没回,随手翻了一页书,扫了两行,打了个哈欠。

    说实话,这些策论文章他看得头疼,什么量入为出,什么轻徭薄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车轱辘话,可偏偏历朝历代的税赋文章考的就是这些。

    而且要不是苏州学道衙门的刘提学给他递过话,就凭他在乡试里那篇勉强及格的文章,能不能拿到举人功名都得打个问号。

    刘提学跟他沈家的关系可不是一年两年了。

    早年间沈家出资修缮苏州府学,刘提学还是个穷学政的时候,沈家就没少在银子上。

    后来刘提学一路升迁,做到提学御史,沈家但凡有子弟参加科考,总能在考场座位、阅卷排序这些细枝末节上,得到一些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便利。

    这次进京赶考,刘提学更是提前半个月就给京城的关系打了招呼,让沈云生带着银票直奔礼部清吏司。

    五亩苏州府城上好的水田,折成银子差不多近千两,只为换一个贡院里靠窗采光好的座位号。

    贵吗?

    对寻常士子来说,这是天价;对沈云生而言,不过毛毛雨。

    但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前脚刚把银子送出去,后脚京城里的风向就变了。

    正月十五前后,也不知道是谁先传出来的,今年春闱策论要考经济与税赋。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人在议论,到了正月二十日前后,满京城的举子几乎都在谈这事。

    茶楼里谈,书坊里谈,连他住的这个吴阊会馆里,几个同乡见了面张口就是你经济税赋的策论准备得怎么样了。

    沈云生一开始还将信将疑,毕竟策论方向历来是朝廷的绝对机密,哪有提前大半个月就泄露出去的道理?

    可架不住消息越传越真,越传越具体。

    有人说是礼部的人透出来的;有人说是内阁廷议时有人故意放风;更有鼻子有眼的说法,说这是天子亲自定的方向,正月初八廷议上当场拍板,在场几十位朝臣都听到了。

    到了这一步,沈云生也顾不上真假了,赶紧让身边的长随去书坊里搜罗了一批跟经济税赋沾边的典籍文章,硬着头皮开始啃。

    但他心里其实也没多慌,因为他手里还有一张更大的牌。

    昨天太阳落山之际,他壮着胆子给詹事府少詹事钱龙锡递了一张拜帖,附上了一份:苏州老家刚运到京城的两箱子上等湖丝,外加一方据说是宋代米芾真迹的端砚。

    帖子递进去不到一个时辰,东西就被退了回来。

    沈云生当时心都凉了半截。

    可紧接着,钱府的一个老仆便追了出来,不咸不淡地丢了一句话。

    我家大人说了,沈公子是东林门下的后生,自家人不必见外。安心读书便是,旁的事情,自有人替你操持。

    就这一句话

    沈云生当时差点从门房的凳子上蹦起来。

    钱龙锡退了礼,却认了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沈云生已经被纳入了东林党的名单里。

    有了这层关系,五亩水田的事儿甚至都可以省了。

    少爷,茶来了。

    婢女端着一盏新沏的碧螺春走过来,热气袅袅的,带着一股子清甜香味。

    沈云生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心情大好。

    小翠,把那书收了吧。

    啊?少爷不看了?叫小翠的婢女有些惊讶。

    沈云生把茶杯往几上一搁,伸了个懒腰,腰间那块上好的和田玉佩晃了晃:看什么看,看也看不进去。策论方向都知道了,剩下的不过是文章怎么写的问题。

    他翘起二郎腿,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爷我虽然文章写得一般,但花银子请人润色这种事,咱们又不是头一回干。回头找个枪手,把经济税赋的文章提前拟好几篇,到了考场上照着默写就行。

    小翠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说什么,毕竟自家少爷对这种事已经是轻车熟路了。

    倒是另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婢女犹豫片刻,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

    少爷,奴婢听馆里其他举人老爷说,今年的主考官是徐光启徐大人,副考是孙承宗孙大人,这两位可都不是好糊弄的..

    你懂什么?沈云生不耐烦地摆摆手,脸上涌现出一丝不屑:主考官再厉害,他看到的卷子也是誊录过的,连笔迹都认不出来,还能怎么着?

    他拈起桌上一块蜜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接着往下说。

    再说了,钱大人都发话了,让我安心备考。

    你觉得钱大人那种人物,会随便许诺?他既然敢说这话,底下的事情肯定都安排妥当了。

    话已至此,婢女不敢再吭声。

    沈云生越想越美,索性把那本《策海》往地上一丢,不再纠结于那些晦涩难懂的词汇。

    反正该打点的关系已经打点到了,资历深厚的士林前辈也表态会对他关照,他已然是胜券在握了,,何必要继续为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