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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0章 国泰民安?
    元宵过后,京师的街面上仍残留着爆竹炸过的硝味和花灯拆卸后的竹篾碎屑,年节的尾巴拖得格外长。

    往年这个时候,朝堂上下早已绷紧了弦,不是辽镇告急,就是草原犯边,再不济也有个白莲教在腹地搅风搅雨。

    可今年不一样。

    辽镇那边,满桂和祖大寿把林丹汗揍得缩回了草原深处;建奴努尔哈赤也被堵在赫图阿拉动弹不得;西南的土司们也老实的不行;就连东南沿海地区的船舶司和税课司也运转良好,眼瞅着就要步入正轨了。

    自万历末年,便饱受内忧外患之苦的大明,终于是太平了。

    至少表面上看,是真太平了。

    六部衙门里的官员们,头一回觉得手头的活计轻松了不少;户部的郎中们不用再为军饷焦头烂额;兵部的主事们也终于能按时散值回家吃顿热饭,不用再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舆图上那一个个被红点标注的区域。

    元宵过后的北京城,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了两件事上。

    春闱文试,和武科会试。

    ...

    ...

    都还记得吧?上一科的武状元卢象升,去年平了白莲叛军,又护驾有功,直接升了兵部侍郎,总督蓟镇!

    茶楼里,酒肆中,类似的议论无处不在。

    兵部侍郎?我的天爷,那才多大年纪?

    二十七八吧,了不得!

    啧啧,这要搁以前,一个武人能做到侍郎?做梦呢。

    此一时彼一时嘛,当今圣上可不是先帝那脾气。你瞧满桂、祖大寿,哪个不是靠真刀真枪挣出来的前程?

    虽然卢象升的早在去年的时候便已经盖棺定论,但借着武科的这股,卢象升的名讳却再度传遍了京师的大街小巷。

    百姓们在茶余饭后,谈起武科的时候,比谈文试还带劲。

    究其原因,其实倒也简单。

    三年前天子正式恢复武科的时候,京城的老百姓们大多还是看个热闹,觉得那不过是朝廷心血来潮;可卢象升这根标杆往那儿一戳,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天子不是闹着玩的。

    上一科的文状元宋应星如今还在工部当差,整日和工匠们混在一起,研究什么改良火器和推广农政,虽说也得到了天子的重用,但官阶毕竟还是个主事。

    而且堂堂文曲星下凡的文状元,不再朝堂中挥斥方遒,却终日待在硝烟弥漫的军器局和农田里,多少有些打破了百姓们对于读书人的滤镜;反观这位年纪轻轻的蓟镇总督,武状元出身,短短数年便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武举人,一路蹿升到总督蓟镇。

    二人之间的差距,肉眼可见。

    其实事实上也是如此。

    自从卢象升高中武状元,被天子留于兵部观政,并一步步委以重任之后,各省武举人的报名人数比上一科翻了何止两倍,听说就连某些世袭罔替的勋贵们都因此而迸发了久违的,不再留恋于那些风花雪月的场所,而是终日捧着祖宗留下来的,操练家中的子弟。

    在这股热闹劲儿的裹挟下,文试春闱反倒被冲淡了不少,但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不这么看。

    他盯的从来就不是热闹。

    ...

    ...

    今日已经是正月二十三,李若涟站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值房里,将手下缇骑近半个月来收集的情报逐一翻看。

    翻到第三份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京师城中,近日有关春闱策论方向的议论骤然趋同,士子间普遍流传今科策论将以经济与税赋为题。

    此风向始于正月十五前后,最初仅在几处书坊茶肆中小范围传播,至正月二十日前后,已近乎人尽皆知。

    李若涟放下这份情报,又拿起另一份。

    经查,最早传出此消息的源头,分别为灯市口松风阁书坊、崇文门外醉墨楼茶肆、以及宣武门内翰墨斋。上述三处,均为在京士子常聚之所。

    松风阁书坊东家周某,与礼部仪制司郎中赵某为同乡;醉墨楼茶肆掌柜刘某之侄,现为詹事府录事;翰墨斋在京中经营多年,因价钱公道,向来被吏员们所推崇。

    李若涟将几份情报摞在一起,沉吟片刻,提笔在一张空白纸笺上写了几行字,封入密函。

    当天下午,这封密函便由锦衣卫的专人送入了乾清宫。

    待到朱由校拆开密函的时候,王安正站在一旁,替他整理那堆积如山的奏本。

    扫完李若涟的密报,朱由校随手将纸笺扣在桌上,没有任何反应。

    王安偷瞄了一眼,没敢多问。

    大伴,上回让你查的那份名单,查得怎么样了?

    回皇爷,正在查。王安弓着腰,小心措辞,面色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各省提学官的师承和同年关系,已经理出了大半。

    但有些关系埋得太深,单靠吏部的档案还不够,奴婢又差人去翰林院和各省布政司调了一批旧档。

    多久能查完?朱由校面无表情,淡然的声音中也听不出息怒。

    最迟月底,定能呈给皇爷过目。

    朱由校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重新拿起手边的奏本批阅。

    王安等了一会儿,见天子没有继续追问,心中刚是一松,却不曾想天子的声音再度响起。

    策论方向泄露的事,你听说了吗?

    王安闻言便倒吸了一口凉气,满是褶皱的老脸上更涌动着溢于言表的凝重和警惕。

    奴婢略有耳闻,就连宫里头都有几个小太监在私底下嚼舌根,说外头的士子们都在传,今年策论考经济和税赋。

    你怎么看?

    这三个字让王安心里咯噔一声。

    他与朱由校朝夕相处多年,早已摸透了天子的脾气秉性。

    天子要是震怒,他反倒不紧张;怕就怕这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像一池看不见底的水,深浅全然摸不透。

    奴婢以为这消息怕不是空穴来风。王安斟酌了一番,硬着头皮往下说,正月初八廷议的时候,在场的朝臣少说也有二三十位。皇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定了策论方向,想要完全保密,确实..

    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朱由校没接话。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头也不抬地吐出两个字。

    知道了。

    而天子这淡然如水的反应,也让老太监王安愈发惶然,断定天子定然是在像昔日布局西南和辽镇那般,暗中策划着一场足以让整个朝野为之震动的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