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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活人何其难
    第十一章活人何其难

    次日清晨,薄雾笼罩着虎贲营。

    孙原醒得很早。其实他几乎一夜未眠,胸口的伤时时作痛,每次翻身都牵动全身。但他没有吭声,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帐外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

    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了。

    心然不知何时出现在帐中,正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她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要去何处?”

    孙原一边系着深衣的带子,一边轻声道:“俘虏营。”

    心然的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阻拦。她只是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将一件厚厚的皮氅披在他肩上。

    “外头冷。”

    孙原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阿姐,我没事。”

    心然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睫,退后半步。

    帐帘掀开,张鼎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已经穿戴整齐,甲胄在身,左手按着剑柄,看见孙原,微微一怔:

    “府君,这么早?”

    孙原点了点头:“伯盛,带我去俘虏营看看。”

    张鼎愣了片刻,随即抱拳道:“喏!”他没有劝阻。跟了孙原十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病弱的府君一旦决定了什么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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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俘虏营设在虎贲营西北角,隔着三道壕沟和两道寨墙。说是俘虏营,其实就是一片用粗木围起来的空地,上面搭着简陋的草棚,连帐篷都没有。三千多黄巾俘虏挤在这片狭小的区域里,男女老幼都有,衣不蔽体,面有菜色。

    孙原走到营门口时,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汗臭、血腥、粪便和腐肉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

    他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停下。

    张鼎紧随其后,右手一直按在剑柄上。他的身后,是两个铁塔般的身影——许褚和典韦。

    许褚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身札甲裹得严严实实,腰间悬着一柄沉重的环首刀。他是孙原从谯县带出来的,性子憨厚,却最是忠心。此刻他瞪着一双虎目,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典韦立在孙原另一侧,比许褚还要高出半个头,膀大腰圆,面如恶来。他双手抱胸,腰间插着十余柄小戟,那是他的看家本事,三十步内百发百中。他的目光冷漠如铁,扫过那些俘虏时,没有任何波澜。

    营门打开,孙原迈步走了进去。

    俘虏们纷纷抬起头,望向这个不速之客。

    有人认出了他——那面“孙”字旗,那袭玄色深衣,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这些日子,关于这位魏郡太守的传言,早已在俘虏中传遍了。

    “是孙原……”

    “那个病秧子郡守……”

    “他来做什么?”

    窃窃私语声四起,像潮水般涌动。有人站起身,有人往后缩,有人眼中露出凶光,有人脸上带着好奇。

    孙原停下脚步,目光从那些面黄肌瘦的脸上扫过。他看见了老人,看见了妇人,看见了孩子,也看见了那些满身伤痕的青壮男子。他们的眼睛里有仇恨,有恐惧,有绝望,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呸!”

    一口浓痰从人群中飞出,落在孙原脚前。

    一个魁梧的汉子拨开人群,大步走了出来。他约莫三十出头,满脸虬髯,左眼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将那只眼睛整个废了,只剩下一个黑洞。他赤着上身,胸前横七竖八全是伤疤,手里握着一块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石头。

    “孙原!”他咬牙切齿,那只好眼里满是怨毒,“你还敢来!我兄弟就是死在你们虎贲营手里!他跟着大贤良师起兵,是要推翻这吃人的朝廷!你们这些狗官,杀他如杀鸡!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越说越激动,举起石头就要冲上来。

    许褚和典韦几乎同时动了。许褚一步跨到孙原身前,用身体挡住他;典韦右手一翻,一柄小戟已经握在掌中,随时可以掷出。

    张鼎的手按在剑柄上,冷冷盯着那汉子,却没有拔剑。他在等孙原的示意。

    孙原轻轻拨开许褚,走上前一步。

    他看着那汉子,看着那张因仇恨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只独眼里燃烧的怒火,沉默片刻,轻声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一愣,随即恶狠狠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张大眼便是!怎么,要杀老子?”

    孙原摇了摇头:“我不杀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兄弟死在战场,我很难过。但张大眼,我问你——你兄弟为何起兵?”

    张大眼梗着脖子道:“因为活不下去!官府横征暴敛,豪强兼并土地,百姓易子而食!大贤良师说,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我们要推翻这吃人的世道!”

    孙原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兄弟起兵之后,可曾吃饱过?”

    张大眼一窒。

    孙原继续道:“你们起兵以来,攻城略地,杀了不少人,也抢了不少粮食。可你们自己,可曾吃饱过?你们的父母妻儿,可曾吃饱过?”

    张大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孙原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向那些沉默的俘虏:“你们都是冀州人,大多是魏郡人。你们起兵,是因为活不下去。可起兵之后呢?你们攻下城池,杀了官吏,抢了粮食,然后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然后朝廷派兵来剿。然后你们死伤无数。然后你们的父母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然后你们被关在这里,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握紧了拳头。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孙府君,老朽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人群分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了出来。他约莫六十出头,须发皆白,满脸皱纹,一身破旧的褐衣,脊背却挺得很直。他的左腿似乎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却坚持走到孙原面前。

    孙原看着他,轻声道:“老人家请讲。”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说不清的光芒:

    “老朽姓郑,是魏郡邺城人。去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老朽一家六口,饿死了三个。实在活不下去,才跟着大伙儿投了黄巾。”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些日子,老朽听说了不少事。听说孙府君在魏郡十年,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开办学府,让无数人活了下来。听说这次虎贲营攻下曲阳,府君重伤在身,还亲自来营中看望伤兵。听说府君要拿出自己的俸禄,抚恤阵亡的兄弟。”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老朽活了六十年,见过不少官。有贪的,有狠的,有只知搜刮民脂民膏的。但像府君这样的官,老朽没见过。”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府君和我们黄巾打仗,是堂堂正正交战,没有阴谋诡计,没有屠杀手无寸铁之人。府君在魏郡,让流民有地种,让孤儿有饭吃,让百姓能活下去。这样的人,你们骂他,你们的良心呢?”

    人群哗然。

    有人怒道:“郑老头,你这是什么话?他是官,我们是贼!官和贼,能一样吗?”

    另一个声音响起:“可他说的没错……孙原在魏郡,确实没杀过无辜的人……”

    “放屁!他杀了我兄弟!”

    “你兄弟是在战场上死的!又不是被屠城杀的!”

    “就是!张大眼,你兄弟是攻城时被张合一刀砍死的,那是打仗,又不是杀俘!”

    争吵声四起,俘虏营里乱成一团。有人怒骂,有人反驳,有人沉默,有人低头啜泣。

    张大眼站在人群中,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握着石头的手在发抖,却不知该砸向谁。

    “都住口!”

    一声厉喝,压住了所有声音。

    众人望去,只见孙原站在那辆简陋的战车旁,一手扶着车辕,面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方才那一声厉喝,牵动了伤势,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咳咳——”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心然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一手按在他背心,真元渡入,却无法止住这剧烈的咳嗽。

    张鼎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府君!”

    许褚和典韦也围了过来,两双虎目警惕地扫视四周。

    孙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后。他咳了好一阵,才渐渐平复下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他用袖子拭去,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安静下来的俘虏。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你们……说我是官,你们是贼……”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可你们知道,什么是官?什么是贼?”

    “《礼记》有云:‘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官者,非天生贵胄,乃百姓之仆也!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忧民之忧,乐民之乐!若不能使百姓安居乐业,使黎民免受饥寒,何以为官?”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在这清晨的薄雾中回荡:

    “你们起兵,是因为活不下去。可你们可曾想过,为何活不下去?”

    “旱灾、蝗灾、水灾——天灾难避,人祸可免!豪强兼并,赋税沉重,官吏盘剥——这才是你们活不下去的根由!”

    他指着那些俘虏,指着那些面黄肌瘦的脸,指着那些破烂不堪的衣衫:

    “你们以为,杀了官,抢了粮,就能活下去?错了!大错特错!”

    “黄巾起兵以来,死者何止十万?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可曾吃饱过一顿饱饭?那些跟着张角、张宝、张梁起兵的,如今几人还活着?你们打下城池,可曾守住?你们抢了粮食,可曾种下一粒?”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

    孙原继续道:“老夫在魏郡十年,所做何事?轻徭薄赋,让百姓少交粮;安抚流民,让无家可归者有地种;开办学府,让穷人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为何?因为老夫知道——百姓活不下去,就会反!与其等你们反了再来杀,不如让你们能活下去,不反!”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你们骂老夫是官,老夫认。可老夫这个官,问心无愧!”

    “张大眼,你兄弟死在战场,你恨老夫,老夫明白。可你想想,若你兄弟活着,老夫会不会杀他?”

    张大眼愣住了。

    孙原看着他,一字一顿道:

    “老夫今日来,不是来杀你们的。老夫是来告诉你们——只要你们愿意放下兵器,归顺朝廷,老夫保你们不死!保你们能回到家乡,种自己的地,养自己的父母妻儿!保你们能活下去!”

    俘虏营里一片死寂。

    郑老头第一个跪了下去。他跪在孙原面前,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

    “府君大恩……老朽……老朽愿降……”

    有人带头,更多的人跪了下去。一个、两个、十个、百个……黑压压的人群跪倒一片,磕头声此起彼伏。

    但也有没跪的。

    张大眼站在那里,独眼里满是挣扎。他握着石头的手在颤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仿佛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天人交战。

    孙原看着他,轻声道:

    “张大眼,老夫不逼你。你可以继续恨老夫,可以继续想杀老夫。但老夫只想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缓缓道:

    “你若死了,你家里的老母,谁来养?”

    张大眼浑身一震。

    孙原转身,扶住战车,一步步向外走去。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但他始终挺直脊背,始终没有回头。

    身后,俘虏营里,哭声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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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中军帐内。

    孙原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方才那一番慷慨陈词,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心然守在榻边,一手按在他腕上,眉头紧锁。

    张鼎站在一旁,沉默不语。他望着榻上那张苍白而平静的脸,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良久,他轻声道:“府君,您歇着吧。俘虏营那边,末将会盯着。”

    孙原睁开眼,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张校尉,你说……他们会降吗?”

    张鼎想了想,答道:“会。府君今日所言,句句入心。那些俘虏,不是傻子,他们知道谁真心对他们好。”

    孙原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是我好。是他们……太难了。”

    他闭上眼,喃喃道:

    “活人何其难……”

    张鼎默然。

    是啊,活人何其难。

    让百姓活下去,何其难。

    那些黄巾军,原本也是百姓。他们拿起兵器,不是因为他们想造反,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如今他们放下兵器,不是因为他们想投降,是因为他们想活下去。

    可活下去,谈何容易?

    朝廷会放过他们吗?地方豪强会放过他们吗?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亲人,能回来吗?

    张鼎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病弱的府君,正在用自己的一切,去换那些人活下去的机会。

    帐帘轻轻掀开,又轻轻落下。

    张鼎回头,看见一袭白衣。

    心然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站在帐门口,静静望着榻上的孙原。她的脸依旧清冷如雪,那双眼睛却不再淡漠,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

    她走到榻边,将一床薄被轻轻盖在孙原身上。孙原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那张苍白的脸上,眉头微微皱着,仿佛在梦里还在担忧什么。

    心然看了他片刻,转身向帐外走去。

    张鼎会意,跟了出去。

    帐外,午后的阳光洒在地上,却驱不散初冬的寒意。心然站在一棵枯树下,白衣如雪,与这萧瑟的天地格格不入。

    张鼎走到她身后,抱拳道:“心然姑娘有何吩咐?”

    心然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

    “张校尉,青羽他……拜托你了。”

    张鼎微微一怔。他认识心然十年,从药神谷到魏郡,从隐居到出山,他见过她无数次,却从未听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那语气里有担忧,有托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郑重抱拳,深深一揖:

    “姑娘放心。末将这条命是府君救的,只要末将还在,绝不会让府君有任何闪失。”

    心然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又道:

    “他身子弱,却总是不顾自己。那些俘虏,其实不必他亲自去。可他去了……他说,只有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亲手摸到,他才放心。”

    张鼎轻声道:“府君一向如此。”

    心然转过身,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丝复杂的光芒:

    “张校尉,你可知道,他为何如此?”

    张鼎摇了摇头。

    心然望向远方,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因为他见过太多人死去。药神谷十年,他见过无数流民,见过无数饿殍,见过无数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他救不了所有人,可他总想救一个是一个。”

    她顿了顿,缓缓道:

    “他的心太软。这是他的长处,也是他的短处。这乱世,心软的人,活不长。”

    张鼎默然。

    他知道心然说的是真的。这乱世,仁慈是奢侈,善良是负累。可正是这份仁慈,这份善良,让孙原成了孙原。

    心然看着他,忽然道:

    “张校尉,你可知道我的来历?”

    张鼎一愣,摇了摇头。

    心然淡淡道:“我曾与张角交手。三百回合,不分胜负。”

    张鼎倒吸一口凉气。

    张角是谁?大贤良师,黄巾之首,天下武学的巅峰!心然竟能与他打成平手?

    心然继续道:“我隐居药神谷,本不想过问世事。可青羽他……他救了我。”

    她没有说怎么救的,但张鼎知道,那一定是个很长的故事。

    心然看着他,目光诚恳而真挚:

    “张校尉,你我一路从药神谷到此,也算旧识。我信你,才把青羽托付给你。请你……务必护他周全。”

    张鼎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道:

    “姑娘放心!末将以性命担保,绝不负所托!”

    心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转身,望向那顶中军帐,望向那个沉睡的人,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稍纵即逝,却让这萧瑟的天地,仿佛温暖了几分。

    远处,俘虏营里,隐隐传来哭声。

    活人何其难。

    可总要有人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