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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魏郡当有主
    孙原靠在凭几上,面色依旧苍白,但比刚下车时好了许多。凭几是汉代常见的隐几,他这张髹以黑漆,边缘绘有朱色云气纹,虽已半旧,却被他用得温润。林紫夜方才给他施了针,又灌下一剂猛药,那药极苦,他饮下时眉头都未皱一下,药力化开,胸口那股滞涩的感觉总算稳住了。

    心然立在他身后,一手轻轻按在他肩井穴上。虽是隔着夹袍,那真元仍如涓涓细流,缓缓渡入他体内。她今日穿着一袭霜白的曲裾深衣,领口露出里衣素色的边缘,正是汉时女子通行的“三重衣”穿法。她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那张清冷如雪的脸上,此刻带着淡淡的疲惫,但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睛里,此刻望着孙原,只有温柔。

    李怡萱跪坐在一旁,手中捧着一盏热茶。她穿着淡青色的襦裙,是时下常见的式样,上身是短襦,下配长裙,腰间用丝带系扎。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孙原,眼中满是心疼与欢喜——心疼他的伤,欢喜他回来了。

    林紫夜收拾好针囊,那囊是粗麻所制,内里却分层细致,插着大大小小十余根银针。她站起身,瞪了孙原一眼:“你这条命,是心然姐姐拼了命救回来的。若再不好好养着,下次神仙也救不了你。”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深衣,本是鲜艳的颜色,却因连日照料病人,袖口沾染了些许药渍,神色间也带着掩不住的倦意。

    孙原看着她,看着那张故作凶恶的脸上那抹藏不住的关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紫夜,辛苦了。”

    林紫夜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落在她侧脸上,那眼眶微红的模样,到底还是落在了众人眼里。

    郭嘉裹着皮裘,靠坐在一旁的茵席上。他穿的是一袭玄色深衣,外罩厚厚的羔羊皮裘,即便如此,清瘦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他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枯瘦的手指在凭几上轻轻叩了叩。

    府君回来了。

    魏郡,有主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府君。”是华歆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孙原直起身,心然的手便从他肩井穴上滑落,退后半步,又恢复了那清冷的模样。孙原看她一眼,才对着门的方向轻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冷风随着涌进,吹得炭火明明灭灭。华歆、沮授、臧洪、袁徽、张承、射援鱼贯而入。他们身上还穿着官服,显然是刚从各自值守的地方匆匆赶来。

    华歆走在最前面,他依旧是那身深蓝色的官服,是汉时官员通行的袍服,交领右衽,袖口宽博,外罩一件半旧的羔羊皮氅,头上戴着进贤冠。那张清癯的脸上,此刻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他走到孙原面前,按汉时参见上官的礼节,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声音有些发颤:

    “府君……您终于回来了。”

    沮授紧随其后,也是一揖到底。他穿着青色的官袍,外罩皮裘,那张沉稳如山的脸上,此刻也带着如释重负的神色,只是一揖之后便直起身,目光细细打量孙原的脸色,眉头微微皱起。

    臧洪、袁徽、张承、射援也齐齐行礼。臧洪穿着绛色官服,年纪最轻,动作却最是利落。四个年轻人,四双眼睛,都泛着微微的红。他们都是孙原从太学里带出来的,跟着他在这魏郡一待就是十年。

    孙原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跟着自己拼了十年的人,看着这些在自己不在时依旧坚守的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那暖流比林紫夜的药、比心然的真元,更能让他活过来。

    他抬起手,虚扶了一下:“都起来。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华歆直起身,摇了摇头:“府君说哪里话。这些都是属下分内之事。”他顿了顿,目光在孙原脸上细细打量,看着那苍白如纸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府君,您的脸色……”

    孙原摆了摆手:“不妨事。紫夜和心然都在,死不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如何,指了指旁边的坐席,示意众人落座。

    华歆、沮授等人依言跪下,坐在那编席之上。汉时规矩,室内席地而坐,有坐姿要求,不能箕踞。臧洪、袁徽、张承、射援四个年轻人跪坐在后排,挺直了脊背,双手放在膝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孙原,满是崇敬与期待。

    郭嘉挪了挪身子,让自己在皮裘里坐得更舒服些,然后看向华歆,开口问道:“华别驾,这几日郡中可有什么异常?”

    华歆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起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那竹简用麻绳编连,卷得整整齐齐,是汉时公文的标准形制:“这是这几日收到的各处密报。长水营那边,袁术派了一支骑兵,在城外十五里处游弋,像是在观察地形。州府那边,王芬的人也在边界处活动,打探郡中虚实。”

    孙原接过竹简,展开细看。竹简上的字迹是标准的汉隶,一笔一划,记录着各处动静。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袁术那边,可曾靠近城池?”

    华歆摇了摇头:“不曾。他们只在十五里外活动,从未越过那条界限。”

    郭嘉冷笑一声,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冷峭:“他在等。”孙原看向他。郭嘉继续道:“等府君到了洛阳,等府君被朝堂上的事缠住,等魏郡群龙无首。到那时,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动手。”

    沮授点了点头,接口道:“郭先生所言极是。袁术此人,虽然骄横,却不傻。他不会在府君还在邺城时动手,那样会落人口实。汉家制度,郡守掌治民,尉典兵,他若敢在府君在时动手,便是谋反。”

    孙原沉默片刻,缓缓道:“他等不了多久。”众人看向他。孙原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沉入夜色的天空中,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我那封奏疏递上去,陛下若是准了,不日便有旨意下来。到那时,我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邺城。”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向众人:“只要我还在,袁术就不敢轻举妄动。”

    华歆眼睛一亮:“府君的意思是……”孙原没有解释,只是看向郭嘉。郭嘉会意,将奏疏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华歆听完,长舒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太好了。如此一来,府君便可名正言顺留在邺城。只要府君在,魏郡便稳如泰山。”

    沮授也点了点头,但眉头却微微皱起。

    孙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问道:“公与,怎么了?”

    沮授沉默片刻,缓缓道:“府君,属下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原看着他:“说。”

    沮授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沉稳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丝担忧:“府君,您可想过,虎贲营那边,怎么办?”

    孙原微微一怔。

    沮授继续道:“虎贲营随皇甫将军攻下曲阳,虽然打了胜仗,但伤亡不小。张校尉信中说,营中伤亡三百余人。这些兄弟,需要安置、需要抚恤、需要休整。可虎贲营的军资,向来是从朝廷拨付的。如今战事方毕,朝廷的军资一时半会儿到不了。而魏郡这边……”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魏郡虽然富庶,但毕竟是一郡之地。要养活三千郡兵,已经很吃力。若再加上虎贲营的缺口……

    孙原的眉头微微皱起。他看向华歆:“子鱼,郡中府库,还有多少存粮?”

    华歆想了想,在心中飞快地拨弄着算筹,片刻后答道:“回府君,秋粮刚刚入库,府库还算充足。但要额外负担虎贲营的军需,恐怕……”他没有说完,但那为难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孙原沉默片刻,又问:“各县的秋粮,可已收齐?”

    华歆点头:“已收齐九成。只有靠近州界的那两个县,稍微慢了些。”

    孙原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靠在凭几上,闭上眼,似乎在思考什么。炭火噼啪作响,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后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臧洪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试探:“府君,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原睁开眼,看着他:“说。”

    臧洪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府君,虎贲营的兄弟,是为朝廷打仗的。他们流血牺牲,朝廷本该抚恤。但如今朝廷的军资一时半会儿到不了,咱们魏郡,能不能先垫付一些?”他说完,又连忙补充道:“下官知道,郡中府库也不宽裕。但虎贲营的兄弟,很多都是咱们魏郡人。他们的家人,也在魏郡。若能为他们做些事,也是……”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眼睛里,满是期待。

    孙原看着他,看着这个跟着自己从太学出来的年轻人,看着他身上的绛色官服,那官服是汉时百石之吏所穿,穿在他身上已有三年。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年,如今已经懂得为他人着想了。

    他点了点头,轻声道:“你说得对。”

    臧洪的眼睛亮了,那光芒几乎能照亮这昏暗的后堂。

    孙原看向华歆:“子鱼,虎贲营那边,你派人去对接一下。需要什么,尽量想办法。若是府库不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咱们再想办法。”

    华歆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喏!”

    沮授看着孙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知道,孙原这一回来,魏郡就有主心骨了。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咯作响。

    但后堂里,却有一股暖流,在每个人心中涌动。

    夜深了,众人散去,后堂重归寂静。

    孙原却仍坐在那里,望着案上那卷虎贲营的军报,久久不语。

    郭嘉没有走,裹着皮裘靠在凭几上,静静地陪着他。

    良久,孙原开口:“奉孝,明日我要去虎贲营。”

    郭嘉微微一怔,随即眉头皱起:“府君,您的身子……”

    “不妨事。”孙原打断他,“张鼎信中说,重伤的兄弟有八十多个,医药不足,有人伤口溃烂。我得去看看。”

    郭嘉沉默片刻,缓缓道:“府君,您这一去,袁术那边……”

    孙原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那标注着“长水营”的位置:“他盯着我呢。我去了,他才知道,我孙原还在魏郡。我去了,虎贲营的兄弟才知道,我没有忘了他们。”

    郭嘉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抹决绝的神色,忽然笑了:“府君,您这是要以身为饵啊。”

    孙原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望着虎贲营的方向。

    那些兄弟,还在等着他。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邺城西门缓缓打开,一辆青布马车驶出城门。

    那马车极简陋,青布车帷洗得发白,车轮上沾满了泥,拉车的只是一匹寻常的驽马。但车旁却有十余名骑士护卫,都是郡兵中的精锐,身披札甲,腰悬环首刀。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车前那面旗帜——

    那是一面绛色大旗,旗上用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孙”字。那是魏郡郡守孙原的战旗,旗角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孙”字在风中时隐时现,却始终昂然挺立。

    马车内,孙原靠在车壁上,面色苍白如纸。马车每颠簸一下,他的眉头就微微皱起,胸口那道未愈的伤口便传来一阵剧痛。

    心然坐在他身旁,一手按在他腕上,真元缓缓渡入。她今日换了一身玄色深衣,外罩同色皮氅,将那一身霜白掩住,只露出一张清冷的脸。

    “青羽,”她轻声开口,声音如冰下流泉,“你不该去。”

    孙原睁开眼,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然姐,我必须去。”

    心然看着他,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丝心疼。

    她没再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马车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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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

    长水营驻地。

    中军帐内,袁术正对着地图皱眉。他穿着华丽的锦袍,外罩金甲,头戴鶡冠,冠上插着两根鹖尾,是汉时武将的制式。那张年轻而骄矜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不耐。

    帐帘掀开,一名斥候匆匆而入,单膝跪地:

    “将军!邺城那边有动静!孙原的车驾出城了,往西去了!”

    袁术眉头一挑:“往西?去做什么?”

    斥候道:“看方向,像是往下曲阳去的。车驾前还举着战旗,是那面‘孙’字旗。”

    袁术愣住了。

    片刻后,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孙原?他不是重伤在身吗?听说差点死在路上,怎么还能出城?下曲阳距此百余里,他不要命了?”

    斥候低头:“属下不知。但斥候亲眼所见,那面‘孙’字旗,错不了。”

    袁术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化为一声冷哼:

    “好一个孙原……重伤在身,还要亲赴下曲阳。他这是要做什么?”

    一旁的谋士杨弘低声道:“将军,孙原此举,只怕是要稳住虎贲营。虎贲营伤亡惨重,军需短缺,军心不稳。他这一去,虎贲营那些士卒,只怕会更加死心塌地。”

    袁术冷笑:“那又如何?区区三千残兵,能奈我何?”

    杨弘摇了摇头:“将军,孙原要的不是虎贲营与他一起打仗,而是——不让咱们打。他这一去,就等于告诉天下人,他孙原还在,还在魏郡,还在那些士卒身边。咱们若再动手,便是与他为敌,与虎贲营为敌。”

    袁术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西方。那里,下曲阳的方向,看不到任何东西。

    “孙原……”他喃喃道,“你这是在赌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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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继续向西。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日头渐渐升高,又渐渐西斜。

    孙原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马车每颠簸一下,他的身子就轻轻一颤,但始终没有吭一声。

    心然的手一直按在他腕上,真元如涓涓细流,一刻不停。她的脸色也渐渐苍白,却始终没有松开。

    中午时分,车驾在一处驿站稍作歇息。驿卒端来热汤和干粮,孙原只喝了几口汤,便再也吃不下东西。

    “府君,”一名护卫忍不住劝道,“您的身子……要不歇一歇再走?”

    孙原摇了摇头:“继续走。天黑前,必须赶到。”

    护卫张了张嘴,想再劝,却被孙原的目光止住。

    那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

    车驾再次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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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曲阳城南,虎贲营驻地。

    这是一片依山傍水的开阔地,距下曲阳城约二十里。城虽已攻下,但营寨未撤,虎贲营便在此处休整。

    营寨扎得规整,寨墙是粗木排成的,用麻绳和木楔固定,壕沟挖了三道,深及人腰,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四角的箭楼高约三丈,上有士卒持弓了望,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营中帐篷排列整齐,是按汉军规制扎下的。最大的那顶中军帐前,立着一根两丈高的旗杆,顶端飘扬着一面绛色大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张”字——那是虎贲校尉张鼎的帅旗。

    中军帐内,张鼎正对着地图发呆。那地图是绘在素绢上的,山川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是孙原当初给他的。他约莫四十出头,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穿着半旧的甲胄,那甲是札甲,由长方形甲片编缀而成,甲片上还残留着下曲阳一战留下的刀痕箭孔,有的地方铁片都裂了,用麻绳勉强绑着。他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麻布上渗着黄色的药渍和暗红的血迹,那是被黄巾力士用大刀砍伤的,刀刃砍透了甲片,深可见骨,至今未愈。

    帐帘掀开,一个魁梧的身影大步而入。

    那人满脸虬髯,虎背熊腰,正是许定。他的头上也缠着绷带,兜鍪不知丢到哪里去了,绷带从额头缠到后脑,缠得厚厚的,像戴了一顶白布帽。那是攻城时被滚木砸伤的,至今还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粗声粗气道:

    “校尉!斥候来报!有一队人马从邺城方向来,距此还有二十余里,举着……举着府君的战旗!”

    张鼎猛地站起身,动作太大,牵动左臂的伤口,疼得他嘴角一抽,但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什么?府君来了?他不是重伤在身吗?此地距邺城百余里,他……他怎么来的?”

    许定咧嘴笑道,那一笑牵动额头伤口,他浑不在意地一抹:“是!斥候看得真切!那面旗,就是当年府君平乱时用的那面‘孙’字旗!错不了!”

    张鼎愣了片刻,随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整了整甲胄,把那半裂的甲片正了正,又摸了摸头上的兜鍪,确认戴正了,才沉声道:

    “传令下去,全军列队,随我出营迎接府君!”

    “喏!”

    许定转身出去,粗犷的声音在营中回荡:

    “全军列队!府君来了!都他娘的把脊背挺直了!”

    营中顿时沸腾起来。士卒们从帐篷中涌出,匆匆披甲执锐。有的甲胄还没穿好,一边跑一边系着带子;有的兵器还没拿稳,拖着长矛就往校场跑。他们人人带伤,有的头上缠着绷带,有的手臂吊在胸前,有的走路一瘸一拐,但个个挺直了脊背,目光灼灼地望着营门方向。

    张合、颜良也赶来了,立在队伍最前面。

    张合二十出头,面容俊朗,一身轻甲,腰悬长刀。他的左肩也缠着绷带,那是被流矢射中的,箭头入肉三寸,差点废了这条胳膊,但他浑不在意,只是望着营门,眼中满是期待。

    颜良立在张合身侧,虎背熊腰,满脸虬髯,一身重甲,手按长刀。他的胸口有一道长长的刀痕,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肋,甲片被劈裂,那是与左髭丈八决战时留下的,那一斧差点要了他的命,至今还未拆线,胸口还缠着厚厚的绷带。但他浑然不觉,只是粗声道:

    “府君来了!他真的来了!百余里路啊,他重伤在身,硬是来了!”

    张鼎大步走出营门,许定、张合、颜良紧随其后。三千虎贲营士卒列队营中,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同一个方向。

    夕阳西斜,将那面越来越近的绛色大旗染成一片金红。

    那“孙”字,在夕阳中熠熠生辉。

    张鼎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烫。

    马车终于在营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孙原被人搀扶着下了车。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不稳,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他穿着一身玄色深衣,外罩半旧皮氅,头上只戴着一顶平常的幅巾,全无郡守应有的威仪。

    他就那样站着,站在夕阳中,站在那面“孙”字旗下,望着营门内黑压压的将士。

    百余里路,半日车程。

    他来了。

    张鼎快步迎上前去,在孙原面前三步处停下,按汉时军中礼节,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张鼎,参见府君!”

    身后,三千虎贲营士卒齐刷刷跪倒,动作整齐划一,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震四野:

    “参见府君!”

    那呼声如雷,在暮色中回荡,惊起了归巢的飞鸟,震散了天边的晚霞。

    孙原看着这些跪了一地的将士,看着他们满身的伤痕,看着他们眼中的崇敬与期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那些绷带上的血迹,那些裂开的甲片,那些年轻而沧桑的面孔,都落在他眼里。

    他上前一步,亲手扶起张鼎:

    “张校尉,辛苦了。”

    张鼎抬起头,看着孙原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的真诚,眼眶微微有些发烫。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摇了摇头。

    孙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那手落在张鼎肩上,力道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转身,看向那些跪着的将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都起来。”

    三千士卒齐刷刷起身,依旧挺直脊背,望着他。

    那一刻,不知是谁带头,忽然高呼了一声:

    “府君!府君!府君!”

    那呼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浪高过一浪,响彻云霄。那些带伤的士卒,那些浴血的将士,那些曾经以为自己被遗忘的人,此刻都红了眼眶,用尽全身力气呼喊着那个名字。

    孙原站在那里,站在那面“孙”字旗下,站在三千虎贲营将士面前,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虎贲营的这些人,会永远记住他。

    他们,会成为他最坚实的后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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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消息向四方传去。

    三十里外,长水营。

    袁术收到斥候密报时,正在帐中饮酒。他听完禀报,手中的酒樽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真去了……”他喃喃道,“百余里路,重伤在身,他真去了……”

    杨弘低声道:“将军,孙原此举,军心尽收。咱们……”

    袁术放下酒樽,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向虎贲营的方向。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见。

    良久,他缓缓道:“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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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十里外,皇甫嵩中郎将大营。

    皇甫嵩正在灯下批阅文书,一名亲卫匆匆而入,呈上一封密报。

    他展开细看,片刻后,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好一个孙原……”他轻声道,“重伤在身,不惜百余里车马劳顿,也要亲赴军营安抚士卒。此等忠臣,朝廷若还治他的罪,天理何在?”

    他放下密报,对身旁的幕僚道:

    “立刻拟一份奏疏,上奏天子。”

    幕僚抱拳:“将军请吩咐。”

    皇甫嵩一字一顿道:

    “就说,魏郡太守孙原,奉旨讨贼,身先士卒,重伤在身。然以国事为重,不顾自身安危,亲赴下曲阳安抚虎贲营将士,稳定军心。此等忠臣,朝廷当以嘉奖,以励后人。”

    幕僚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抱拳道:“喏!”

    皇甫嵩望向窗外,望向那片漆黑的夜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孙原,你这一局,赌对了。

    老夫,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