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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广宗城下
    晨雾未散,营门外的官道上便扬起一溜烟尘。斥候飞马来报,说是魏郡各县的兵马到了。

    张鼎闻讯,亲自出营迎接。孙原也想同去,却被心然按在榻上,动弹不得。他无奈地笑了笑,只好由她去了。

    营门外,一队队人马陆续抵达。最先到的是阴安县的县兵,领兵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虎背熊腰,满脸虬髯,骑着一匹黄骠马,身后跟着三百余名步卒。

    张鼎迎上前去,抱拳道:“阴安张县尉,一路辛苦!”

    那壮汉翻身下马,咧嘴笑道:“张校尉客气!府君在哪儿?末将先去给府君请安!”

    此人姓张名梁,与黄巾张梁同名,却是个地道的魏郡人,在阴安县当了五年县尉,骁勇善战,深得孙原信任。

    紧随其后的是繁阳县的兵马,领兵的是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面容沉稳,目光锐利,正是繁阳县尉王忠。他身后跟着四百步卒,个个精神抖擞,甲胄虽旧,却擦拭得一尘不染。

    接着是内黄县、斥丘县、魏县……一队队兵马络绎不绝,在营外汇集成一片黑压压的人海。

    午时前后,最后一批人马抵达。

    领兵的是一员年轻小将,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身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骑着一匹白马,腰悬长剑,身后跟着五百步卒,队列整齐,士气高昂。

    张鼎看见他,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那年轻小将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张鼎面前,抱拳道:“常山赵云,奉府君之命,率部前来!”

    张鼎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早就听说府君从常山招揽了一位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赵云微微低头,不卑不亢道:“张校尉过誉。云初来乍到,还望校尉多多指点。”

    张鼎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道:“走!随我去见府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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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军帐内,孙原靠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竹简,正看得入神。

    帐帘掀开,张鼎大步而入,抱拳道:“府君,各县兵马都已到齐!”

    孙原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好。”

    他放下竹简,挣扎着想要起身。心然伸手欲拦,却被他轻轻拨开。

    “阿姐,我没事。”

    他站起身,理了理深衣,披上那件半旧的皮氅,深吸一口气,向帐外走去。

    帐外,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一片黑压压的人海映入眼帘。三千虎贲营将士,加上各县陆续抵达的两千余郡兵,此刻汇聚在营中校场上,黑压压一片,甲胄如林,刀枪如雪。

    孙原站在帐门口,目光从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扫过。

    张鼎、许定、张合、颜良——这是虎贲营的脊梁。

    许褚、典韦——这是他的贴身护卫,两尊铁塔般的身影立在左右,让人望而生畏。

    还有那些各县的县尉——张梁、王忠……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陌生的年轻面孔上。

    那年轻人站在队伍前列,一身银甲,腰悬长剑,眉目俊朗,气宇轩昂。他似乎察觉到孙原的目光,抬起头,目光与孙原相遇,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去。

    孙原的眼睛亮了。

    他缓步向那年轻人走去。张鼎和许褚、典韦连忙跟上,却被孙原抬手止住。

    他走到那年轻人面前,停下脚步,细细打量着他。

    那年轻人抬起头,抱拳道:“常山赵云,参见府君!”

    孙原看着他,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看着他眉宇间那股英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爱。

    他轻声道:“子龙,你来了。”

    赵云微微一怔,没想到府君竟知道自己的表字。

    孙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很瘦,很轻,却让赵云感到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好。”孙原只说了一个字,便转身向回走去。

    他走回帐门口,站在那面“孙”字旗下,望着校场上黑压压的将士,朗声道:

    “诸君!”

    校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虎贲营的兄弟们,魏郡的兄弟们——”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召集诸君,只为一件大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黄巾起兵以来,天下动荡,生灵涂炭。如今张角已死,张梁困守广宗,这是最后一战!只要攻克广宗,天下可定!百姓可安!”

    校场上,将士们的眼睛亮了。

    孙原的目光扫过众人,扫过张鼎、许定、张合、颜良,扫过赵云、许褚、典韦,扫过那些跟了他多年的老人,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

    “我欲率部北上,与皇甫将军会师广宗,共讨黄巾!诸君,可愿随我一战?”

    “愿随府君!”

    三千余人的呼声如雷霆般炸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孙原站在那面“孙”字旗下,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魏郡的子弟兵,将与他同生共死。

    ---

    十月初五,大军开拔。

    三千虎贲营将士,加上两千余郡兵,五千余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向北而去。辎重车辆排成长龙,粮草、军械、帐篷、药品,装得满满当当。

    孙原坐在一辆青布马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望着窗外缓缓掠过的田野。秋收已过,田地里光秃秃的,只剩下一些残存的秸秆。偶尔能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农人在田间劳作,看见这支大军经过,便慌忙躲到远处,眼中满是惊恐。

    孙原看着那些身影,心中一阵酸楚。

    心然坐在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在想什么?”

    孙原沉默片刻,缓缓道:“在想他们……会不会也变成黄巾。”

    心然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辚辚,马蹄嗒嗒。

    张鼎骑马跟在车旁,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许褚和典韦一左一右护在车后,两双虎目一刻不停地盯着来往的行人。

    赵云骑着白马,跟在队伍中段。他不时回头望向那辆青布马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是他为孙原效力的第一战。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但他知道,那个病弱的府君,值得他追随。

    ---

    十月初七,大军行至邯郸附近。

    前方一骑飞驰而来,是斥候。他在张鼎面前勒住马,翻身下地,单膝跪地:

    “报!张校尉,广平城有消息了!”

    张鼎眉头一皱:“说!”

    斥候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广平城已被攻破!朱儁将军与董卓将军联手,四面围攻,三日而下!城中黄巾……尽数伏诛!”

    张鼎愣住了。

    片刻后,他转身向马车走去。

    孙原已经听到了斥候的禀报。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仿佛在沉思什么。

    张鼎走到车旁,低声道:“府君……”

    孙原睁开眼,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广平破了。”

    张鼎点了点头。

    孙原轻声道:“好。”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好啊。”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张鼎明白他的意思——朱儁和董卓攻破广平,意味着黄巾主力已被分割,广宗孤立无援。这最后一战,胜算又多了几分。

    可他看着孙原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却不知为何,心中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府君是真的高兴吗?

    还是只是在强撑着?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马车继续向北,向广宗,向那最后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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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九,广宗城南。

    皇甫嵩的大军驻扎在城南二十里处,营寨连绵十余里,旌旗蔽日,刀枪如林。这是朝廷剿灭黄巾的主力,步骑三万余人,加上陆续赶来的各地郡兵,总数不下五万。

    孙原的五千人马抵达时,远远便望见了那片黑压压的营寨。营门大开,一队人马正从营中缓缓行出,为首的是一员老将,须发花白,面容威严,一身甲胄虽旧,却透着久经沙场的沉稳。

    皇甫嵩。

    他亲自出迎了。

    孙原连忙下车,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上前去。张鼎、赵云等人紧随其后,许褚、典韦左右护持。

    两人在营门外相遇。

    皇甫嵩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着那袭半旧的深衣和那件不起眼的皮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按汉时礼节,深深一揖:

    “孙府君远来辛苦。”

    孙原连忙还礼,一揖到底:

    “皇甫将军折煞下官。将军为国讨贼,劳苦功高,下官不过尽些绵薄之力,何敢劳将军亲迎?”

    皇甫嵩直起身,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苍老而欣慰,在风中回荡。

    “孙原啊孙原,”他拍了拍孙原的肩膀,那手很有力,却也很轻,“老夫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年轻俊杰。可像你这样的,老夫没见过几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孙原身后的张鼎、赵云、许褚、典韦,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重伤在身,还要亲自率部前来。百余里路,半日车程,你硬是扛下来了。这份心,这份志,老夫佩服。”

    孙原低下头,轻声道:“将军过誉。”

    皇甫嵩摇了摇头,朗声道:“来人!摆酒设宴,为孙府君接风!”

    他的身后,一众掾属下属齐齐行礼,场面盛大,礼数周全。

    按汉制,皇甫嵩虽然是大军主帅,但他是中郎将,秩比二千石;孙原是魏郡太守,秩二千石,比他还要高上半级。皇甫嵩无权指挥他,只能以平级之礼相待。

    可这亲自出迎的礼数,这摆酒设宴的盛情,早已超出了官场规矩。

    孙原知道,这是皇甫嵩对他的偏爱。

    这份偏爱,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

    十月十三,广宗城下。

    最后的决战,终于开始了。

    四面合围,不死不休。

    东面,是朱儁的兵马;西面,是董卓的兵马;北面,是皇甫嵩亲率的主力;南面,是孙原的魏郡子弟兵。

    晨雾尚未散尽,战鼓声便已响彻天地。

    “咚——咚——咚——”

    那鼓声沉闷而有力,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孙原站在战车上,扶着车轼,望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广宗城垣高大,城墙上黑压压地站满了黄巾士卒,刀枪如林,旌旗如云。那面“张”字大旗,在城楼上高高飘扬。

    那是张梁的帅旗。

    张角已死,张宝已死,只剩下张梁,困守孤城。

    这是最后一战。

    孙原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隐隐的痛意。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张鼎,轻声道:

    “张校尉,可以开始了。”

    张鼎点了点头,举起右手,用力一挥。

    “咚——咚——咚——咚咚咚咚——”

    战鼓声骤然急促起来,如暴雨倾盆,如雷霆万钧。

    一面绛色大旗,在孙原的战车上缓缓升起。

    那是魏郡郡守的战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孙”字。

    另一面大旗,在张鼎的战车上同时升起。

    那是虎贲校尉的战旗,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张”字。

    两面战旗,并列而立,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魏郡的将士们看见那两面旗帜,眼睛都亮了。

    “府君的战旗!”

    “张校尉的战旗!”

    “他们在一起!”

    “冲啊!”

    不知是谁带头,魏郡的阵地上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声。

    张合一马当先,率部冲向城墙。他的枪法如龙,挡者披靡。

    颜良紧随其后,大刀挥舞,虎虎生风。他的吼声如雷,震得城墙上的黄巾士卒心胆俱寒。

    许定率步卒推着云梯,冒着城上如雨的箭矢,一步步向城墙逼近。他的头上还缠着绷带,但他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赵云率部守在阵后,他的白马银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望着那两面并列的战旗,眼中闪过一丝炽热的光芒。

    许褚和典韦立在孙原的战车两侧,两双虎目警惕地扫视四周。他们的职责是保护府君,可他们的心,早已飞向了那座城池。

    孙原站在战车上,望着潮水般涌向城墙的将士,望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孙”字旗,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诸君,保重……”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那面“孙”字旗,在风中飘扬,如一团燃烧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