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鑫蕊的脸色白了。
“志生离婚,表面上不是因为你,实则还是为了你离了婚,鑫蕊,你不必为以前做的事而愧疚,客观的讲,你当年做了件双赢的事情,不是你破坏了志生的家庭,而是在萧明月最困难时,你出手帮了她,没有你的一千五百万,她最好的闺蜜,将在牢里待上几年,她萧明月的公司,也将因为资金链的断裂而破产,将有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务,贫困夫妻百事哀,你以为到那时,戴志生和萧明月就不会离婚,再说了,萧明月后来向你多要了一千五百万,性质就变了,就等于她把自己的婚姻打包出售了,你怕志生知道真相,萧明月更怕,你当时出钱,虽然目的不纯,但确实解救了萧明月,萧明月如果不和你讨价还价,志生还有原谅她的可能,既然她已经和你讨价还价了,将来志生知道了,也不会原谅她,所以,你现在的放弃是错误的,你觉得他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是回去当他的好爸爸,还是跟你在一起?你替他做这个决定,你凭什么?他现在最想要的是世业成功。将来有底气面对你和萧明月。”
“我……”
陈好不愧为律师,把简鑫蕊一直觉得自己上不了台面的事,分析得清清楚楚,到现在没有第二个人,说得如此透彻,原来简鑫蕊只觉得自己悔疚,经陈好这么一说,原来是一个愿买,一个愿卖!而萧明月对此事的内疚,要比自己多的多。
陈好声音都放低了一点,柔声说道:“你跟我一样,我们都是那种以为自己什么都扛得住的人。但你不是我,你有机会的,你有一个人已经离了婚、愿意跟你过日子的人,鑫蕊,你真的要亲手把他推走,然后下半辈子活在一个‘我做了一件伟大的事’的幻觉里,你不觉得比我还可怜吗?”
简鑫蕊被她骂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那念念呢?念念怎么办?”
陈好站在那里,灯笼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看了简鑫蕊很久,久到灯笼里的烛火又跳了好几次,久到风停了,梧桐树的影子也不晃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个同样满身伤痕的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深深的无奈。
“念念怎么办?”陈好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一片落叶,“念念会慢慢长大,她会知道她爸爸爱她,也会知道她爸爸有他自己的生活。她会难过,会生气,会在某个夜里偷偷哭,但她会挺过去的。小孩子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如果她知道世情的真相,说不定会更理解志生现在的行为。”
她顿了顿,弯下腰,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
“但你不一样,鑫蕊。你是个大人。大人做出的选择,是要自己扛一辈子的。你今天推开了志生,你以后每一年、每一天、每一个睡不着觉的晚上,你都会想起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的好。你会一直问自己——我当时是不是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还是我只是害怕了?因为你爱她入骨!”
陈好伸出手,覆在简鑫蕊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你自己想清楚。我不是劝你跟他结婚,也不是劝你放手。我只是告诉你——别拿别人的不幸来为自己的害怕买单。”
院子里又安静了。灯笼里的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然后稳稳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交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志生以前对我若即若离,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对你若及若离就对了,你母亲生前说的话,对他伤害太深,他也意识到你们之间的差距,所以他现在拼命的想证明自己,在没成功之前,想走近你,又怕重滔覆辙,想离你远点,又怕失去你,所以,在他成功之前,他会一直这样,你不必介意,就如以前一样关心他就好!”
陈好喝了一口水,接着说:“你决定离开志生,不仅是对自己的伤害,而且也是对志生的伤害,如果你离开他,他能如你所愿,回到萧明月的身边,也许你完成了你的救赎,如果志生回不到明月身边。选择了别的女人,你是不是要后悔一辈子。”
陈好的一番话,让简鑫蕊似乎明白了什么。
一顿饭,两个人吃成了各自的痛苦。
简鑫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她只记得陈好结了账,两个人站在院子门口,灯笼的光从身后照过来,把她们面前的马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陈好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转身上了车。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一个转弯处。
她一个人站在路边,站了很久。风从梧桐树那边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凉意,不刺骨,但沁到皮肤底下,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抽走。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没有开灯。换了鞋,穿过客厅,走到落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对面楼里还有几户亮着灯,远远的,像是夜空里掉下来的几颗星。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陈好说的话。
“你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菩萨。”
“别拿别人的不幸来为自己的害怕买单。”
“你跟我一样,我们都是那种以为自己什么都扛得住的人。”
每一句都像是一根针,扎在某个她一直不敢碰的地方。她以为自己想清楚了——退出,成全志生做个好爸爸,让念念不再像依依那样,从小到大,有太多的离别,太多的想念,让一切回到某种她可以接受的秩序里。她以为那是高尚的,是无私的,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一件事。
但陈好把它拆开了,揉碎了,摊在她面前,让她看见底下藏着的东西。
那不是高尚,那是用自己的痛苦去承担别的的责任,是把一切错都背在自己身上的救赎!是一种害怕!
她怕什么呢?
怕念念有一天恨她?怕自己当不好一个后妈?怕志生将来知道真相时的后悔?还是怕——怕自己不够好,怕这段感情终究会像所有她见过的东西一样,从热烈走向平淡,从平淡走向厌倦,从厌倦走向无声无息的消亡?
她想起母亲生前对志生说的那些话。那些话像一把钝刀,不会一下子把人捅死,但一下一下地割,割得人疼得说不出话来。她当时不在场,事后也没想替志生说点什么,母亲的眼神让她明白了一切。她从小就知道,母亲说的话,没有谁能反驳。母亲走了以后,那些话还没消失,存在志生的心里,存在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缝里。
陈好说志生对她若即若离,是因为他想证明自己。在没成功之前,想走近又怕重蹈覆辙,想远离又怕失去。
简鑫蕊从窗前转过身,背靠着玻璃,慢慢滑坐到地上。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把家具的轮廓勾勒出来,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她想起上次去看志生,给他带了一袋橘子。他剥了一个递给她,她说不想吃,他就放在桌上,过了半小时又剥了一个,还是递给她,说这个很甜,你尝尝。她吃了,确实很甜。志生就笑了,笑得很开心,好像她肯吃他剥的橘子,就是对他最大的肯定。
那种笑让她心里又暖又疼。
由于自己决定放手,志生的信息很少回复,就是回复了,也永远是那几个字,!“在开会,等会联系!”而自己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也许他感觉到了,最近信息是越来越少,但每天都会还会发几条,即使自己不回。
陈好说得对。他不是不爱了,他是在用他的方式拼命靠近。只是那种靠近的方式,在她看来,就是若即若离。
简鑫蕊把脸埋在膝盖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想到了念念。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红色外套的小女孩。想到她在志生怀里咯咯笑的样子,想到她回头看志生的那种眼神,是那么清澈见底。
那种眼神让她心疼得喘不过气来。
但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退出了,念念就不需要承受这些了吗?志生离了婚,念念还是要在两个家之间跑来跑去。唯一不同的是,念念不用面对一个后妈。可没有后妈,念念的爸爸就会更幸福吗?志生如果不幸福,他能给念念多少真正的快乐?
陈好说,念念会慢慢长大,会难过会生气,但她会挺过去的。小孩子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也许陈好是对的。也许念念需要的,不是一个牺牲了自己幸福的圣母,而是一个真正快乐的爸爸。长大后,更能理解今天发生的一切,如果她爸爸幸福了,也许念念会赞同他们现在的做法!
志生真的放下萧明月,真的爱自己吗?这一点,简鑫蕊不敢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