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日清晨,贺嬷嬷辞别了老太太,带着两个小丫头,在贺五十安排的家丁护送下,启程回乡。
“讲是她家大郎要定亲了。”陶力家的一边为四奶奶清洗茶碗,一边低声道“估摸着要回去住上一段日子才能回来。”
四奶奶一边把玩手中的镇纸,一边看书,随口问道“这么讲翟管家过段日子也要回去?”
贺嬷嬷回乡为儿子操办婚事,这无可厚非。四奶奶并不在意,她关注的是对方乃至翟管家离开后的郑家后院格局。尤其是翟管家,对方盘踞外院几十年,若是能够在其离开这段日子,推一个得用的顶上去,哪怕只有一段日子,也是好的。
“这事老婆子就拿不准了。”陶力家的却给了一个让四奶奶意外的回答,低声道“听人讲,这一阵,翟管家极少回家。”
四奶奶皱皱眉头,看向陶力家的。
“老婆子昨个儿听人讲,大概是一个月前,翟管家在离咱家不远的剪子胡同,置了外宅。”陶力家的讲出了她自认为今个儿最有分量的消息“是京师有名楼子里的花魁,今年刚刚挂的牌子。”
四奶奶无语,翟管家是老爵主的军伴出身,比五岁就跟着老太太的贺嬷嬷还大二十多岁。那花魁多大,四奶奶不清楚。却听方氏讲徐琼玉时提过,戏子过了十八就被人称作‘昨日黄花’了。同时对贺嬷嬷这次回乡,有了别样的看法。若是二人心生嫌隙,对于自家反而是好处多多。
正在这时,东儿走了进来,行礼后道“前边传来消息,讲刚才,二爷让人给芝麻巷那边的工地送去了新图样。鲁管家讲,按照新的图样修,整个工程下来会有五六万的缺口。请太太定夺。”
“呵呵!”四奶奶冷笑“告诉鲁管家,如今各房已经析产,既然二爷定了新图样,自然要依着。再者这院子本来就是给大房用的,若有缺额让鲁管家找大老爷支取。”
东儿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二爷这是何苦。”陶力家的道“谁家过日子,也不是这般的。已经析产了,哪有再让兄弟凑银子的事!”
“你都懂的道理,他能不懂。”四奶奶拿过《新茶经》翻到刚刚看的地方,一边继续摩挲手中镇纸,一边道“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自从前几日郑富与郑虎臣深夜析产,打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后,郑修就隔三差五的作妖。奈何今时不同往日,郑家五房虽然损失了一部分权益,却也算正式摆脱了长房。对方再也不能因为老太太,肆意侵占其他各房的利益了。
比如这一次,长房在芝麻巷的院子,本就是十七奶奶出的,修缮的银子是老太太出的。大房一分银子没有出,白得了一处大院子,该知足了。如今二爷瞅着不满意,想要改,当然只能让大伯出银子了。否则,若是找前账,那可就没完没了了。
果然,晌午的时候西儿带来消息,二爷去老太太那里抱怨。结果不但没有要到银子,还被老太太狠狠地责罚了一顿。
四奶奶听到消息的时候,刚歇过午觉,正歪在暖阁的炕上,手里把玩着那枚镇纸。她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闲下来就喜欢捏着它,一遍遍描过那些纹路。
待陶力家的讲完,四奶奶不由哑然失笑。可笑过之后,却总感觉不妥,郑修这人虽然贪财却不是脑子不全。短短几日,对方一再把脸皮凑过来,真的是利令智昏?
可不等四奶奶多想,外头就传来肩舆落地的响动,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压都压不住的那种。她还没来得及把镇纸放下,帘子一掀,阳翟伯夫人方氏已经闯了进来“妹妹!”
四奶奶忙坐起身来。
方氏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腮边红扑扑的,连鬓角都见了汗。她往炕边一坐,握着四奶奶的手,也不吭声,就是笑。
四奶奶被她笑得有些莫名,吩咐陶力家的去端茶来,又让东儿把熏笼拨旺些。待屋里只剩她们两个,才压低声音问“姐姐这是怎么了?什么事高兴成这样?”
方氏往她跟前凑了凑,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却压不住那笑意“我有了,两个月。”
四奶奶愣了愣“有了?”
方氏拍着她的手,眉眼里都是得意“今儿早上自个儿把的脉,错不了。”
四奶奶看着方氏那张脸,眉眼间的神采,浑身上下透着的欢喜劲儿,心里忽然转了好几个弯。
按理讲民间有孕不出三个月等孩子坐稳,一般是不愿意张扬的,这显然是欢喜的紧了。这孩子是谁的,还用问吗?
四奶奶垂下眼,袖中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镇纸“姐姐。”她斟酌着开口“这话我本不该问,可阳翟伯那边……”
方氏摆了摆手,不以为然“妹妹,你不知道。当初这事,就是我家爵主亲自张罗的。”
四奶奶抬起头。
方氏往引枕上靠了靠,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讲起这些事来,像是在叙旁人的闲话“去年他入阁了,为了和那几个老不死的斗,眼睛害了病。我家是行医的,他自然找上门来……”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回味“然后爵主就躲出去,让我给他治的,一躲就是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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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奶奶听着,手在那枚镇纸上轻轻掐了掐。那时候尚家什么都不是,需要仰仗郑直把女儿送进宫。可如今呢?尚琬是皇后的亲爹,是正儿八经的国丈。她抬起眼,看着方氏“可如今不比从前了。阳翟伯如今……”
方氏打断她“如今怎么了?”
四奶奶没吭声。
方氏把手放在肚子上,脸上带着那种志在必得的神气“妹妹,你想想。尚家如今有几个人?老娘娘一个,平儿一个。旁的还有谁?钧州远亲?我都不认得几个。不提旁的,前一阵,十七奶奶离京前为汤家兄弟求娶个尚家女儿,扒拉来,拨拉去,最后只能把我兄弟才留头的闺女订给人家。这孩子生下来,爵主能不认?他巴不得多几个呢。”
四奶奶看着方氏,这人是真敢想,也是真敢做。不过似乎也有道理,对方肚子里的孩子,可是有郑家的血。如此,两家就真的密不可分了。她把那枚镇纸握在掌心,温温的,有点烫。
方氏忽然转过头,看着四奶奶。那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不再是方才那股得意劲儿,而是带着几分探究,几分亲昵“妹妹。”她压低声音,往四奶奶肚子上看了一眼“你这肚子里的,是不是也是他的?”
四奶奶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的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没有吭声。袖子里的手,却攥紧了镇纸。杀千刀的!杀千刀的!杀千刀的!
方氏也不催,只是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四奶奶抬起眼,嘴角微微弯了弯。什么也没讲,又好像什么都讲了。
方氏看着那个笑,忽然也笑了。她伸出手,在四奶奶手上轻轻拍了拍。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又静了,熏笼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下。
傍晚郑虎臣下值,带进来一个消息,与郑直拜把子的孙汉今个儿升了佥都御史。
“不但升了,还兼着刑科都给事中。”郑虎臣接过热茶。
“有什么门道?”四奶奶对于朝堂的事懂得不多,毕竟她从小到大,学的都是如何做好后院大妇。
“六科可是能够封驳陛下旨意的。”郑虎臣解释道“都察院一旦升到佥都御史,那么就可以外放做巡抚或者去边地领兵了。”
“从去年年末到如今,孙司柬拢共只用了十个月,就从观政进士升到四品御史,速度快赶上十七爷了。”四奶奶意有所指,毕竟前几日陛下刚刚为孙汉赐婚。相应的,孙裕之前向郑直提亲求娶十一姐的事只能做罢。好在因为要告知郑宽,两家都未对外边宣扬。
“孙司柬的事俺们不要管。”郑虎臣道“自从孙娘子过世后,此人已今非昔比。”看四奶奶不懂,解释道“你不懂,不懂!”
孙汉、曾琦、姚章等人做的虽然隐蔽,可是六科、镇抚司哪不是人精。很快就有人从几人身边人的穿着言谈中发现了蛛丝马迹。当然如今孙汉如日中天,也没谁触霉头,不过关于对方的一些流言蜚语还是冒了出来。
“本就与我家无关。”四奶奶真就不问了“当初是他家来十七爷这里提亲,非要娶十一姐。那就嫁。之后皇爷赐婚,天意如此,我们也不勉强,那就退。可如今……十七爷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郑虎臣没想到太太是这么看的,有些哭笑不得,却没有解释。如此也好,他虽然如今也算在陛下面前有些脸面,却与八虎终究不是一路人。郑家走到今日不容易,郑虎臣想有所作为,就必须有陛下的支持。可若要把爵位传下去,就必须把握和马永成等人来往的度。
与老太太不同,郑虎臣是清楚郑直目下的一切都是在为日后可能得另一场赌局做准备。对此郑虎臣是不以为然的,如今皇爷春秋鼎盛,只要不信那些乱七八糟的方术,至少活到孝宗的岁数还是可能的。可二十年后,朝堂会成啥样子?那时的阁臣乃至首揆的位置凭啥让出位置给你郑直?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今时今日,郑虎臣只能按照郑直为郑家画出来的路走下去,却已经不再无所畏惧。
郑虎臣没有发现,自从他袭爵以来,尤其是流爵改世爵之后,已经慢慢变得患得患失起来。没法子,有了爵位的羁绊。陛下以爵酬功,固然能激发臣子斗志。可爵位到手后,哪个臣子不是想着把爵位发扬光大的同时传下去。强如成国公府也因为在正统时与权阉王振过从甚密,土木堡之后差点被夺爵。好在有郑宽打底,否则郑虎臣已经想抽身了。
第二日,前院传来消息,昨夜翟管家在外宅中了炭毒。
“许是大意了,没开窗透气。”陶力家的一边为四奶奶整理衣衫,一边道“那外室发现不妥,却并没有救人也不声张,而是卷了银子和东西,跟门子跑了。等咱家人找过去,已经晚了。如今翟管家命救回来了,可是人依旧没有醒。问过御医,讲得调理。”
四奶奶好奇追问“那外室怎的没事?他们不是在一起吗?”
“听人讲,昨个儿夜里翟管家从贺千户那里吃完酒出来,就直接回了外室那里。”陶力家的也有了经验,同样想到了太太会问,赶忙将打听来的消息解释“估摸着,是那外室趁着翟管家吃醉,与那门子厮混去了。待回来后,发现不妥,这才卷包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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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奶奶对于陶力家的解释还算认可,却总感觉哪里不对“那外室是谁送的?”
“这就不清楚了。”陶力家的摇摇头“老婆子一会就去打听。”
“罢了。”四奶奶不过是好奇,她如今要关心的事情很多。翟管家如今依旧昏迷,经过这次事就算死不了,也要了半条命,再不能管事了。如此,老太太就一定要换一个管家了。与昨日不同,四奶奶反而不想争了,只要确保这新管家不会心向长房二门就好。如此,就算二奶奶有翟小娘襄助,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此时东儿进来,禀报范御史送来了喜帖“讲这月月底就要定亲了,娶的是杨光学家的二小姐。请帖都送来了,请爵主跟太太过去观礼。”
四奶奶不置可否,转身向外走去。陶力家的和东儿跟着,不敢吭声。
四奶奶来到屋外,坐上肩舆。陶力家的立刻指挥着丫头婆子,向中路走去。自打太太搬过来后,每日去老太太那里晨昏定省,更加辛勤了。
四奶奶坐在肩舆上,不由又开始琢磨起喜帖的事。那个杀千刀离京当日,范进没有去送,这事早就满京城都传遍了。讲什么的都有,有人传是范进跟那个杀千刀的闹翻了,有人传是范进怕受牵连,急着撇清关系。四奶奶那会儿听了,也没往心里去。
如今朝廷正在清理那些逼宫的人,刘首揆、谢阁老都致仕了,那个杀千刀的去了南京,剩下那些跟风起哄的,一个个都夹着尾巴做人。如今范进这请帖送来,是修复关系,还是别有所图?她还看不清。若是从前,四奶奶定要琢磨个透。该来往的来往,该疏远的疏远,进退有度,滴水不漏。可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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