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刘健致仕以后,刘瑾夜里就不住在皇城了。不是他失宠了,而是为了以防万一。汲取了这次的教训,如今正德帝命他们八人分成两班。每班四人,一班在皇城,一班在城外居住,一个月一轮替。
刘瑾并没有去住焦芳私下送给他的大宅子,也没有住御赐的宅子,而是依旧住在锡蜡胡同,郑直送给他的小院。一来,这里距离皇城最近。二来,能让刘瑾时时自省。
今个儿有位不速之客深夜登门,刘瑾虽然意外,却还是请对方入内。
“孙司柬这是啥意思?”刘瑾看着面前的几份招由,上边是户部郎中李梦阳检举首揆李东阳的诸多证据。另有一份请求致仕的题本放在另一边。
“卑职这几日,用它们从李首揆那里换了一个兼任兵科都给事中的差事。”孙汉恭敬的解释。
刘瑾一愣“那为何孙司柬又拿给俺?”
“因为白日里卑职记起了郑少保临行之前的一句劝告。”孙汉放低音量“皇家的东西,不给,不能要。”
刘瑾听后大笑起来,待笑够之后问依旧恭敬,没有半点不耐和恼怒的孙汉“难道孙司柬不觉得晚了吗?”
“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卑职做错了就要认,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若因一时失足而执迷不悔,只怕再回首时已经没有路了。”孙汉讲的直白,没有一丝犹豫,显然这话是想了很久的。
刘瑾将题本收好放在桌上“皇爷一直以来对孙司柬都赞赏有加,正打算委以重任。若是因此前程尽废,太可惜了。”言罢将证据推了过去。
这不是刘瑾妄自尊大,而是正德帝交代的。是的,正德帝用李东阳本就是无奈选择,却并不信任对方,故而西厂的行事早就对其进行了监视。因此前日孙汉深夜前往李东阳家的事,正德帝早就晓得了,却引而不发,为的是看孙汉打算干啥。
正德帝自然不清楚孙汉会来自首,而是将这件事交给了刘瑾盯着。倘若孙汉不可用,鉴于之前的种种,将对方打发出京就成。倘若可用,一定要收拢人心。正德帝夹袋中信得过的,真的没几个。
“积羽沉舟,群轻折轴。请刘大监不要因为犯错的是卑职,就高举轻放。”孙汉恭敬道“此事乃是卑职的错,请刘大监务必将这份题本和证据交给陛下。卑职在家中静候旨意。”言罢拱拱手,转身向外走去。
刘瑾无语,真定人都这么莫名其妙吗?郑直如此,孙汉还是如此。
“他这是不想做俺的官了,晓得若没有正当理由,俺一定不答应。所以故意捅这么一件事,然后再自首。”第二日一早,正德帝听了刘瑾的复述,看了那些招由后,立刻有了判断“嫌俺狡兔死走狗烹,慢怠他的结义兄弟了。”
刘瑾也是这么想的,毕竟一直以来孙汉都是固执己见,不畏权势的纯臣,从不会拿国家大事儿戏。而这次,瞎子都看得出皇爷不可能因为李梦阳讲的这些就对李东阳弃之不用。故而才特意飞蛾扑火,既达到了目的,又能为正德帝显示信任李东阳增添了佐证。
想的好深!
“李首揆许了他啥?”正德帝如今慢慢心态平和了,哪怕是牵扯到郑直,也能试着冷静看待。
据王岳的侄子王缙交待,对方曾经数次前往郑直家为他叔叔带话。内容却每每都是以正德帝的名义指使郑直。换句话讲,郑直后边执意选择离开,并不都是想置身事外,而是怕解释不清楚。这就一下子浇灭了正德帝的怒火,尤其是他想到王岳可是郑直揭发的。当时没多想,如今看来,一定是王岳让郑直做有损于正德帝的事,引起了对方怀疑,才会隐晦提醒、试探。
“兼领兵科都给事中。”刘瑾恭敬地恢复。
“呵呵!”正德帝笑笑“原来孙司柬也想做文武双全之臣。”
有些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既然他已经对郑直释怀,就要把对方的作用发挥到极致。人瑞有郑直一个就成了,不需要太多。
“有郑少保珠玉在前,同辈众人自然奋力前行。”刘瑾附和一句。
“瞅瞅都察院有没有合适的位置。”正德帝依旧记着郑直的那个吏礼兵都得筹划,通过吏部、礼部、兵部、都察院掌控朝堂的谋划。
如今刘宇在兵部正在梳理,都察院空了出来。孙汉自然不可能做都御史,甚至副都御使也不可能。不过哪怕是兼任佥都御史,也能助他掌握都察院。
更可喜的是,孙汉之前就是御史,如今还是都给事中。倘若兼任佥都御史,那么对于正德帝掌握整个言官都有好处。
刘瑾应了一声。看来这世上只有一位郑少保,将不会再出现另一位身兼文武两职之人了。
“俺记得他的娘子上月没了?”正德帝不想给李东阳一种别苗头的感觉,却又想着安抚孙汉。他是个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快意恩仇的人。否则,郑直以为跑去南京就安全了?
“是。”刘瑾道“那一阵孙司柬正在宫中整理假题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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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百官逼宫的事,内阁已经大换血,故而目下这件案子依旧悬而未决。而正德帝为了防备李东阳,也准备彻底的将这件案子淹了成为悬案。如此,将来某一日,这件案子就可以被再拿出来钳制李东阳。
“老刘你前一阵给俺讲,有两个侄女,最小的还未出嫁对不?”正德帝突然提出“要不和孙大监做亲家吧。”
刘瑾的忠心,这次可圈可点。正德帝都看在眼里,他正想着如何赏赐。如今正好,一举多得。
刘瑾能讲啥,据他所知,孙汉与娘子感情很好。奈何君命难违,况且他也确实有意为侄女寻找一户读书人家。原本还打算等后年大比之后再做打算,如今只能如此了。立刻道“奴婢遵旨。”
于是在家赌命的孙汉就惊喜的得知他被正德帝赐婚了,新娘是昨夜害得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刘大监的侄女。
孙汉突然理解了去年郑直的心情。果然应了江侃那句话,算到了开始,算不到结束。
孙汉之所以昨个儿夜里跑去刘瑾家自首,根本不是打算与郑直共进退。对方都讲了,不需要。实在是昨个儿白日里突然记起了郑直讲的一句话,自然不是那句他编的,却早就懂的道理,而是包括郑直在内的内阁诸公宅院都被陛下派人监视着。
孙汉当时都想撞墙,思来想去,才决定冒险,赌正德帝不会怪罪,甚至不会把他赶出朝堂。如今,他赢了,却把自个儿装进了坑里。郑直那里咋交代?
正在这时,刑部主事曾琦得到消息,下值之后前来恭贺。不等他开口,北镇抚司看监总旗姚章也找了来。
“二位谢俺,大可不必。”孙汉立刻让下人摆上酒菜,与二人小酌“二位的本事俺晓得,你们差的只是运气。”
“对对对。”姚章立刻附和“孙司柬就是俺们的运气。”
他和曾琦已经得了承诺,年内升员外郎和试百户。本来还心怀忐忑,如今瞅见皇爷为孙司谏赐婚,顿时安心了。
曾琦对于姚章的粗俗哭笑不得,却也立刻附和“古人云,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若没有孙司柬这个伯乐,俺们也没出头之日。”
“着啊。”姚章击掌道“就是这么个理。俺姚章日后就是孙司柬的马前卒,让俺去哪,就去哪。”
孙汉哭笑不得“俺们谁也不是谁的马前卒,而是弟兄,日后互相有个照应,再谋它一场富贵。”
他晓得和这些人讲啥都不如讲银子能够打动他们,故而不但立刻接纳二人,还学着郑直开始笼络人心。
如今,他懂了些赚银子的门道,可是无人可用。这两个人虽然私德不行,却都是有本事的。故而孙汉决定留下二人,毕竟要做事必须要有人。
正聊着,下人进来耳语。孙汉起身告退,来到前院,一个衣着得体的下人走了过来。对方行礼后道“小的是边翰林家的,俺家老爷得知大司柬老爷被赐婚,特意送来礼物恭贺。”言罢送上礼单。
孙汉接过礼单瞅了眼“多谢你家老爷。边翰林近来身子骨可好?”
“俺家老爷自从少保离京之后就病了。”下人却给了孙汉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俺家二爷听闻霸州有名医,今个儿一早就出城了。若不然,老爷一定会让二爷来的。”
边家人十分会讲话,立刻借机为边璋辩解。
“俺明个儿会去探望边翰林。”孙汉刚刚还奇怪边璋为何派下人来,此刻才记起对方与郑直的交情同样不浅。扭头示意孙驴儿,对方立刻将准备好的银钱塞给边家下人。自从十四嫂走后,十四郎出手越来越阔绰了,当然孙驴儿也得了不少好处。
之后陆陆续续,孟鹏、石珤、白钺等人纷纷打发人送礼物恭贺。孙汉不得不耐着性子一一接待。到了最后,他竟然还收到了于永的礼物。
“孙司柬让俺问大人好。”于汉回来后,将刚刚在孙家瞅见的如实讲了出来“婚期被定在了明年十月十二。”
于永一听,不由皱眉,皇爷这是啥意思?郑直可是十二离京的“还说啥了?”
“旁的没了,对了。”于汉想了想“孙司柬将刑部派给他的理刑主事和北镇抚司的总旗姚章喊出来与俺认识。”
于永微微蹙眉。啥意思?按理讲,士人对于阉宦结亲是排斥的。好在这是赐婚,孙汉本身出身也不好,再加上如今这世道谁都瞅得出,是诸位大监得势的时候,故而没人提了。可是孙汉再咋也不该向于汉引荐那个刑部主事。难不成,有啥说道?
于永想了一夜始终不得其法的问题,答案第二天一到北镇抚司就自个冒了出来“买卖?”
“对。”孙汉低声道“如今上边有意大奋朝纲,可是那些尸位素餐,鱼肉百姓之人藏的很深。于掌刑能够把他们找出来,消息给俺。咱们把他们弄进去,二一添作五。”
于永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当初的两个傻小子,竟然是两个狂人,一个比一个脑子不全。郑直咋也还懂进退讲道理;这孙汉则是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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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手里这种人的黑料有的是,可谁又敢胡言乱语。
刘健等人确实被赶走了,只是这朝堂换来换去,不还是一个样吗?皇爷能用的,可用的,兜兜转转,不还是那些满嘴仁义道德,内里男盗女娼的大头巾。难道孙汉就相信与刘大监侄女结亲后,皇爷就会护着他一辈子?莫忘了,当初百官逼宫,皇爷可是打算舍弃刘大监他们的。
“于掌刑担心啥俺懂。”孙汉继续道“实话跟你讲,俺过一阵要升官了。俗话讲‘新官升任三把火’,俺得烧起来。只要老于给的都是真材实料,这些人一个个的都别想好,而百官也不会为这种人鸣不平。如此一来,你们让他们退赃,谁会指责?”
于永没吭声。对方给的理由确实诱人,可他认识的孙汉不是这样的。事出反常必有妖,于永看不清,故而想要拒绝。
“晓得谁给俺升的官不?”孙汉见于永依旧没有抓住重点,只好直白点拨“李首揆。”
于永一愣,啥意思?不是皇爷?顿时有了些信心“恭喜孙司柬。”
一朝天子一朝臣,只要李首揆支持孙汉,那么外朝就没法子报复了。至于以后?孙汉找过来,他若是拒绝,岂不是就得罪了刘大监?谷大监可是刘大监的好朋友。走一步算一步,先解决了目下再讲以后。
孙汉松了口气。他不是贪得无厌,而是昨夜为笼络曾琦、姚章胡乱允诺时才发现不晓得后边该往哪弄银子。可弄不到银子,他目下好不容易拉住的两个臂助就会跑了。就在他思来想去之时,于汉冒了出来。
无论咋讲,先从于永这里搞到一批蠹虫的名单,待喂饱了曾琦,姚章之后,再做它想。
于是两个根本没有合作意向的人,都为了解决眼前的难题,走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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