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的身影消失在佛堂的帘后,脚步声也远了。风林火山堂里的气氛,忽然就变了。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冷,是另一种冷。像是腊月里开了窗,外头的风悄没声地灌进来,一点一点把热气抽走。
四奶奶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余光里,她瞅见大奶奶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九奶奶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二奶奶靠在椅子上,手轻轻抚着肚子,脸上还带着那温温软软的笑。
郑修站起身来,他走到堂中,朝众人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那笑跟平时没啥两样“大老爷,诸位弟兄,嫂子们。今儿老太太既然开了这个头,俺有几句话,想唠唠。”他从怀里掏出一摞纸来,那纸叠得整整齐齐。郑修捏在手里,朝众人扬了扬“这是咱家真定那边产业的详单,俺让人查了几个月,今儿才理清楚。”
大奶奶的目光落在那摞纸上,不得不把心思从贺嬷嬷身上收回。想起方才老太太讲的,分家,清产业。这会儿郑修拿出这东西来,要做什么?
郑修抖了抖手里的纸,已经念起来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真定船厂三间,墨厂一间……”
“兄长停停。”郑虎臣一听,赶忙喊住郑修“错了吧?咋冒出来船厂和墨厂了?”
“没错。”郑修却拿着单子照本宣科道“虎哥这些年在外,兴许不晓得。咱家如今不光在真定有五间船厂、一间墨厂、三间酒厂、五间丝厂,三十六间铺面,还在元氏、隆平、高邑、临城、赞皇那边各有三间石厂、两间山货货栈,二十多间铺面。灵寿有五间石厂、五间木厂、十二间铺面,平山有三间炭厂,十五间铺面。井陉的三间木厂、十二间瓷厂、一间水泥厂、五十六间铺面。藁城有一间织厂,一间炮厂,八间马厂、五间糖厂、一间琉璃厂、十二间面厂、十二间油厂、五百四十九间铺面。阜平有五间纸厂、十五间铺面,曲阳有五间石厂、十间铺面,新乐的五间沙厂、六间铺面。南宫、新河、枣强、武邑各有十间织厂、十六间铺面。安平有五间绢厂、十一间铺面,饶阳还有一间酒厂……”
“这些厂子也占用了祖田?”四奶奶无语,实在忍不住,打断还要继续的郑修,嘲讽一句。
“不提三市一村,只滹北绫锦院,五万张织机,日夜不停。何记爆竹工坊,连京师都能听见响。还有遍布全府各州各县二十二处,每处千亩良田的庄子。这些,哪一条不是好大一笔买卖?”郑修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当初若不是祖母鼎力支持,六叔的脸面,单凭十七弟,哪有这老多本钱,哪有这本事开这老多买卖?”
堂中静了一息。
大奶奶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她看着郑修,一时有些恍惚。这是那个平日里见人三分笑、跟谁都一团和气的二爷?她想起方才那些话,五万张织机,二十二处千亩田庄,还有那些厂、那些铺面。这些东西,哪一样是光靠银子能堆起来的?哪一样不是十七爷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的?老太太就是掏空了家底,也拿不出这老多银子来。六叔自从中了状元,就洁身自好,哪里肯被这铜臭沾了身?市面上的那些光棍吃绝户,也没这么狠的。更何况,十七爷只是外放,还活着呢。
大奶奶心里忽然有些乱,她看了一眼的二奶奶,二奶奶脸上的笑还挂着。可那笑底下的东西,只有她自个儿知道。大奶奶又看了一眼亲达达,对方正盯着郑修,眉头微微皱着。她低下头,把那点乱按下去,二爷这是怎么了?
二奶奶笑什么?她自个儿也不清楚。今早把那份单子给二爷的时候,讲的清清楚楚,挑几样最值钱的出来,待回头老太太点头同意分家的时候,借着卖惨,让众人同情,把那几样划拉过来。这样就算那个煞星知道了,最多骂几句,不会有事。
偏偏二奶奶千算万算,没算到二爷会把这单子全抖出来。如今可好,这非但不是示弱,还摆明了是准备强抢。按图索骥,瓜蔓抄,一样不落。她看着二爷那张脸,忽然有些恍惚,这人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可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能得罪的,不能得罪的,这次都得罪了。老太太那边,自个儿也落不着好。与其缩着,不如跟着二爷一条路走到黑。
九奶奶坐在四奶奶旁边,脸色早就变了。她看着郑修手里那摞纸,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凉。十七爷在京的时候,对他们夫妇没什么助力,可待二门不薄啊。当年在老家置业,十七爷谁也不带,就拽着二爷。后来十七爷进京后得意了,也没忘了二爷那份好处。对方如今这世袭的锦衣卫百户,怎么来的?九奶奶想起当年的事,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郑修对十七爷都能这样,对她们夫妇呢?
好一匹养不熟的豺狼!
四奶奶坐在那里,一直没吭声,她在算账。四奶奶如今才晓得,她张罗妯娌们做的买卖,上家原来是那个杀千刀的。不过这不重要,今儿听郑修这么一念,四奶奶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十四奶奶、十七奶奶两位妯娌,为什么把五十五间库房的东西白送给她,一点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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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东西,跟真定那些产业比起来,算什么呢?这些还是那个杀千刀的在老家时,置办的产业。对方可是两年前就上京了,去年还入阁了。做解元的时候就产业遍及全府,那做了状元,做了阁老呢?果然,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郑家也只有那个杀千刀的,才有这本事,这胆量,这魄力……呸呸呸!
四奶奶开口询问“二爷的意思是,十七爷所有的产业,都要算入公中?”
郑修立刻接话,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句“自然,毕竟十七弟是用老太太的银子。”
四奶奶没接话,只是看了郑虎臣一眼。
郑虎臣看向身旁的郑富,对方坐在他身旁,闭着眼,脸上啥表情也没有,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他又看向郑伟,对方神色游移,见他望过来,立刻低下头去。
郑虎臣心里那口气往上涌了涌“兄长讲的未免偏颇,倘若这么算,俺们谁家的产业……”
“二爷。”四奶奶打断郑虎臣的话,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老太太讲分的是公中产业。账册也是现成的。咱们何必在这里做口舌之争?只需要拿出来瞅瞅,看看老太太究竟给了十七爷多少银子,再做决定,可好?”
郑富睁开眼,他看着四奶奶,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这是个坑。
二奶奶也抬起头,心里那个念头更重,要吃亏。
郑修却已经应承下来“好。俺就不信,没有老太太,十七弟能本事这么大!”
郑修并不傻,相反还相当精明。十七弟的本事若小了,能有如今的局面?他在虞台岭上亲眼瞅见过,对方一个人追着几百个鞑子砍。那场面,他这辈子忘不了。每次想起来,后脊梁都发凉。可郑修更清楚自个儿为啥这么做,为了那尚未出世的儿子。旁人怕不都以为他得了失心疯,只有他懂,自个儿这是孤注一掷。
老太太分家之后,各房的产业清晰,就各归各了。而日后没了祖母,各房都是各过各的。十七已经帮他挣了一份铁杆庄家,难不成还指望人家拉扯他一辈子?郑修确实想过再故技重施,用二奶奶(王二姐)再换一份前程。可自从对方怀了他的孩子,就再也没有这么想过了。
当然还有一个办法,用三房的那些阴私从十七弟那里换。可如此一来,就彻底的得罪了三房和五房了。况且,经过丁氏那件事,他懂了,这世上就没有周全的事。一旦消息传出去,郑家就完了,他能得到啥?
左不成,右不行。如此,日后就只能靠长房自个儿了。可他们长房兄弟四个,没一个能撑起门面的。兄长郑傲才是失心疯,竟然在母亲的灵前荒唐。八弟郑健,去了趟南京,本事没学到心却野了,指不定日后咬谁。九弟郑伟,连续遇到两次挫折,怂了。至于大老爷?若是真的能支棱起来,前六十多年干啥去了?
靠各房靠不上,靠长房靠不了,要想给儿子多留点东西,就只能靠从祖母这里划拉,这也是郑修看重翟锦瑟的原因。奈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们的心思,祖母一清二楚。如此,这次分家析产,就是他为儿子挣家业的最后机会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不趁着如今争一争,难不成他们四兄弟将来要为了大老爷手里那仨瓜俩枣,打得头破血流?莫忘了,明年进门的大太太也不是省油的灯。
故而郑修这是坐地起价,只要十七用过老太太的银子,哪怕只有一笔,就可以谈。他从来没想过能把那些产业全抢过来,根本不可能。郑修要的,是虎哥和四奶奶坐下来跟他谈。谈出来的,肯定比如今分到的,多得多。故而当老太太置身事外那一刻,郑修就下定决心,用他这辈子所有的脸面,拼一拼。
眼瞅着二爷和四嫂没讲两句就呛呛上了,九奶奶不由心惊肉跳。有什么事不能好好商量?实在不行,这家不分了,等十七爷他们回来再分也行啊!她看看郑修,又看看四奶奶,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讲什么。
四奶奶已经开口了“好。”她扭头对门口的东儿道“让鲁管事从账房点几个人过来。”
郑伟赶忙起身打圆场“兄长,四嫂,这又是何必呢!俺们不是析的公中产业吗?咋成了十七弟的?这传出去,像啥话!”
东儿已经转身走了。
四奶奶朝他笑笑“九爷这话不对。析产首先要弄清楚那些产业是谁的才好。我是认为二爷此举甚为妥当。”
郑虎臣默不吭声,拿出烟袋,向郑富父子递过烟去。借着空档,瞅了眼信心满满的四奶奶,余光扫了眼另一边。那殷殷期盼得目光,让他有点恼火。脑子不全的(这是啥地方?)!脑子不全的(这周围都是啥人?)!脑子不全的(你……咋就不懂周全自个儿?)!
郑富接了,郑修接了,郑伟也接了。
郑富拿出火镰,却看到郑虎臣从怀里摸出一个纸盒,轻轻一划,一团火焰跳了出来。待将几人的烟点着,他又借着那点余火点着自个儿的烟。如今看来,太太思虑是对的。若是再晚几年,他和六叔的产业,怕是也该被惦记上了。抬眼看了看郑修,长房哪来的底气?难道是凭那未过门的大太太?太后就算支持长房,又能咋样?这是郑家的家事,皇家也不能插手。况且,如今可不是弘治朝了。郑虎臣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堂中散开,遮住了他脸上的神色。
大奶奶坐在那里,望着对面那几个人,心里有些发酸。她看见亲达达递烟时,余光往这边扫了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她讲不清,却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大奶奶低下头,攥紧了帕子。很快有了决定,旁的她做不了主,唯有把日后分给她们夫妇的,都还给亲达达,才能补偿自个儿心里的愧疚。
二奶奶看着郑修,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些陌生。他站在那儿,跟四嫂寸步不让。那副模样,不像平日那个和和气气的二爷,倒像换了个人。二奶奶想起方才对方应承时的语气,那样笃定,那样胸有成竹莫非内里别有门道?她看着郑修,忽然有些好奇。
九奶奶坐在那里,心里乱成一团麻。她看看郑修,又看看四奶奶,再看看郑虎臣和郑富,只觉得头疼。这往后,妯娌们还怎么处?她叹了口气,低下头去。从始至终,都没有去看郑伟。
堂中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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