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日头升得不高,斜斜地照在风林火山堂的檐角上。
四奶奶扶着东儿的手,从西十七穿过来。她走得不快,心里盘算着老太太今儿忽然召集的事。
走进风林火山门(原自然门),郑虎臣从后头追了上来。他是从外头直接进来的,见着四奶奶,脚步慢下来,与她并肩往里走“想啥呢?”
四奶奶没看他,只道“祖母忽然召集,总归是有事。”
郑虎臣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绕过风林火山门内那道楠木架子的大理石屏风,风林火山堂堂中的格局便尽收眼底。二人缓步走进风林火山堂,丫头下人们则留在外头。四奶奶走向西边,郑虎臣则往东边去。
大老爷坐在东边头一把椅子上,见他们进来,脸上露出笑来“虎哥来了,快坐。”
郑虎臣拱了拱手“大伯。”
郑修坐在大老爷下首,也笑着招呼。那笑容恰到好处,只是目光往四奶奶身上落了落,又移开了。
郑伟坐在最末,跟着站起来,陪着笑,却没吭声。
西边一溜椅上坐着女眷。大奶奶坐在头里,穿着件沉香色长袄,发髻挽得齐整。见四奶奶进来,微微点了点头。二奶奶挺着肚子坐在下首,瞅见四奶奶脸上绽出笑来,那笑容温温软软的。九奶奶坐在最末,穿着秋香色的衣裳,也跟着点了点头。
丫头们上了茶,悄无声息地退到帘外。
此时暖阁的帘子掀开,尉氏扶着绕梁的手走出来。她穿着石青色织金云纹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支赤金点翠的如意簪。众人都站起身来,尉氏摆摆手,在正中的罗汉榻上落座“都坐吧。”
众人坐下,堂中静了一静。
尉氏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落在大老爷身上。
大老爷欠了欠身“母亲,俺们都到了。”
尉氏点点头,她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今儿叫你们来,是为着一桩事,分家。”
堂中静了一息。
大老爷抬起眼皮,看了看老太太。郑修看向旁边郑虎臣,发现对方并没有什么反应。郑伟与对面的九奶奶互相瞅了眼,又各自垂下眼去。大奶奶端着茶盏,没有动。二奶奶低着头,手指轻轻抚着肚子。四奶奶挨着她,也是静静的。
尉氏继续道“咱们郑家,这些年人丁兴旺,各房各处挤在一处过日子,迟早要生嫌隙。与其等到那时候再撕扯,不如趁早把该分的分了,该清的清了。”她顿了顿“我之前已经写信给六老爷和仟哥,这是他们的回信。十七临走之前,我也和他讲清楚了。”
绕梁拿出三个封套,走到大老爷郑富面前呈上。郑富接过来,随意打开了一封。是郑直写的字据,言明理清祖产但凭老太太做主,无论咋样分割,他都认。其余两封书信,分别是郑宽和郑仟的,内容也大相径庭。
看完之后,将三个封套递给了早就急不可耐,却强作镇定的郑修。看到郑直在这份字据上,用的竟然是御赐的‘帝赖良弼’银印(弘治帝赐字‘帝??忠良’,正德帝赐银印‘帝赉良弼’),郑修不由无语。
郑虎臣之前就看过,却也煞有介事的从郑修手里接过来三封书信看了看,然后递给了郑伟。
郑伟却只是扫了一眼,就交还给了绕梁。对方又把书信拿到了大奶奶面前,呈上。瞅着三房,六房还有五房郑十七的字据,大奶奶却立刻留意到一件事,这里没有郑虤的字据,那个厌物会认吗?会不会给亲大大翻后账?只是大奶奶没有吭声,把书信递给了二奶奶。
真正的恩断义绝,并不是恨不得对方被千刀万剐,而是无感。对这个人的一切都不再感兴趣,不想听这个人的任何消息,不想与这个人有任何来往。如今的大奶奶对郑虤就是如此,单纯的就事论事,事情了了就不会再时不时想起对方。
二奶奶很快也留意到了,同样没有提出来。很简单,若是老太太分的不公,日后郑彪那个无赖闹起来,也好有个抓手。
四奶奶不但留意到了这里没有郑虤和郑彪那一对蠢材的字据,还留意到了六老爷回信中的只言片语,似乎回信的时候是春天。如此,老太太分家析产,并不是被她逼迫,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谋划多时了。
九奶奶接过信,就看了看上边的花押,然后还给了绕梁。没法子,她认的字不多,否则也不会让一群下人和远亲骗得晕头转向。大奶奶已经提醒她了,这段日子九奶奶也正在找补。
绕梁将三封书信收好,站回原位。
“郑虤和郑彪他们离京前也是应了的,我会写信让他们补一份文书。”尉氏补充一句后,转移话题“头一桩,西郑第那五十五间库房里的东西。”
郑富听到母亲讲的第一句,下意识的皱皱眉头。这事不对,母亲做事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有章有法有凭有据的。既然同样在南京的六弟都能送来书信,为何之前守在跟前的郑虤和郑彪没有留下字据?好在他的注意力马上就被老太太后边的一句话吸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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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哪里晓得,这都怪郑富的好大侄郑十七所赐。毕竟郑彪夫妇出京时的名义是帮衬十三姐筹备婚事,预计明年年初他们夫妇就回来了。偏偏谁也没想到郑直会外放出京,更没想到太后会给郑富赐婚。于是只能答应郑直,由他想办法,送来郑虤和郑彪的字据。原本尉氏打算等收到书信后再分家也不迟,最好等到大太太进门后。却又没想到郑十七留下的东西太多了,惹来了是非。更没想到,这二奶奶似乎并不是与郑十七有私情,而是别有所图。于是临时决定,快刀斩乱麻。
郑修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坐在那里,脸上还带着笑,只是那笑意淡了些,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了。
尉氏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道“那些东西,起初是虎哥跟十七合股做的买卖。后来四奶奶进了门,十七那边又把十四奶奶、十七奶奶拉进来,接了过去。再后来,十四奶奶、十七奶奶南下,这买卖也就清盘了。带不走那些那些东西,便折了银子,抵偿给虎臣两口子。”她看着四奶奶“这事,十七他们兄弟临走前禀报过,我点了头的。”
郑虎臣站起身,微微垂首“是。”
尉氏摆了摆手“坐吧。”
她看向众人“往后这些东西,就是虎哥的家底了。各房各门心里有个数,别听风就是雨,传出什么难听的话去。”
堂中静了一息。
“既然十七离京前早就做了安排。”大老爷郑富恭敬的对老太太道“俺们自然认。该咋就咋,儿子没有异议。”
郑修跟着道“祖母定的事,俺们自然听。”他脸上带着笑,话也讲得漂亮,只是那笑容有点僵硬。
郑伟连连点头,嘴里应着“是,是。”
西边,大奶奶端着茶盏,慢慢抿了一口,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盖因为,她如今又走神了。没错,老太太要分家析产,目的自然是要把各房财产理清。可财产到了大房,还怎么分,就不管了。如此,她操什么心?
目下,大奶奶正在琢磨另外一件事,早晨桑葚去南郑第干什么了?之前她以为是老太太让丫头们去各处通知家里的爷们来此,桑葚也是其中一员。可刚刚四奶奶与达达是一起来的,这就意味着,达达昨夜不在南郑第,而是在西郑第留宿。分家这种事,需要达达的妾做什么?难不成真的是替贺嬷嬷传话?
二奶奶坐在那里,脸上始终带着那温温软软的笑,手轻轻抚着肚子,一下,一下。心里,却恨的牙痒痒。老太太果然是个成精的人物,直接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事实上,二奶奶这次上京,除了保命外,就是准备请老太太分家析产的。大老爷对此也是赞同的,甚至在老家时专门听过她讲了筹划,还查漏补缺。
如今可好,全白费了。她们还没有掌握住四爷夫妇的任何短处、错处;自个儿还没有从翟小娘那里打听清老太太手里的产业和银子;大老爷也还没有召集长房各门讲明利害。老太太却抢先一步动手,打了她们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弄得她们处处被动。
四奶奶狐疑的瞅了眼对面的郑修,相比于前几日,对方似乎底气十足。不过就算有什么阴谋,她也不怕。因为四奶奶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要的是通过分家明晰产业,彻底甩开其余各房……主要是长房二门日后可能的拖累。为此,已经做好了将五十五间库房里的东西拿出来均分的准备。可老太太显然不是这么想的,首先就干脆利落的将一笔糊涂账揽了过去,剖析分明。
这可不单单是理清产业,而是表明了态度,护着嫡孙。那五十五间库房里的东西究竟是不是自个儿和十四奶奶,十七奶奶做买卖所得,四奶奶还不清楚?老太太甚至还查漏补缺,把这笔账推到了几年前。如此,长房就算查账,四奶奶也不怕,因为她和那个杀千刀的真的一起合股做了四五年买卖。不过若是那样,四奶奶和那个杀千刀的在临清等地的产业就藏不住了。
好在事情没到那一步,大老爷认了。不过四奶奶非但没有高兴,反而更加警惕。若不是所图甚大,哪怕老太太开口,以大老爷锱铢必较的脾气,怕也不会这么快认下的。
九奶奶挨着四奶奶坐在末尾,也是静静的,只是目光往郑伟那边落了落,又收回来。老太太一开始就偏心爵主,看来今个儿有的吵了。她也无奈,爵主对她们夫妇平日里多有帮衬。可身为长房媳妇,九奶奶也不该扯大老爷他们的后腿。
这还就算了,若是因为分家,弄得一家人生分了,其他各房日后,该怎么帮衬她们夫妻?可若是两不相帮,置身事外,也不成。长房其他几门怎么看他们夫妻?爵主就会领情?真是顺了这个,逆了那个,左右为难。
“如此就好。”尉氏看了眼郑富,不动声色的指指门后的几口大箱子“这是公中账册。”又指指旁边伺候的秦嬷嬷手中捧着的一个账本“这是公中清单底册,你们叔侄商量吧。”
众人一愣,这跟他们想的不一样啊!老太太让他们自个儿商量,撒手不管了?
郑富赶忙收敛心神,应了一声,从秦嬷嬷手里接过底册随意瞅了瞅“母亲,这里为啥没有廉台堡还有药市、瓷市、皮市、避暑山庄?”
瞅着开局不错,原本以为很快就能解决的郑虎臣不由蹙眉“大伯,那些都是五虎自个的产业。”
“虎哥。”不用郑富开口,郑修立刻道“廉台堡什么时候成了十七的产业了?瓷市、药市、皮市、度假村用的地大部分可是咱们的祖田啊。”
四奶奶哑然失笑,原来在这等着。
尉氏叹口气,看向郑富“他大伯,难道没瞅见底册里没有真定城阳和楼那一片的产业?”
郑富一愣,又打开底册扫了扫,似乎记起啥,叹口气“是儿子糊涂了。”
当初郑直在廉台堡大动干戈,老太太就把他和郑安喊了过去。讲明廉台堡还有那一片祖宅的地从公中转入五房。作为补偿,将在阳和楼的六间店铺分给郑富、郑安、郑宽三兄弟。
彼时郑家祖田被淹多年,重整需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廉台堡残破不堪,咋瞅着都比不上那六间铺面值银子,于是兄弟二人爽快的答应了。却哪里想到,短短不过三年,廉台堡周围就寸土寸金了。再加上程家、边家、孟家纷纷在周围置产买地,繁华程度甚至已经超过了县城。
至于郑富为啥忘了?后边郑安突然下落不明,三太太根本不晓得、郑宽瞅不上那点东西,这六间铺面从始至终都在郑富手里,以至于他都忘了曾经有这事。
郑富之所以认,也很简单,赖不掉,老太太做事从来有理有据。当时这些就明明白白写在了纸上,郑富和郑安都签字花押了的,况且郑宽也能作证。
面对一头雾水的郑修、郑虎臣、郑伟、大奶奶、二奶奶、四奶奶、九奶奶,郑富没有解释,长辈也没有给后辈解释的义务。
郑虎臣松了口气,他也不懂这事有啥内情,不过瞅着大伯这意思,后边该容易解决了。
“我累了,你们有了结果知会我一声。”尉氏起身在秦嬷嬷搀扶下,向佛堂走去。
她看出来了,长房不会善罢甘休,也懂了为何不见郑健跟着来。那孩子是她从小带大的,虽然各种缺点,却绝不会让她这个祖母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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