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郑第的院子里还堆着些没归置完的箱笼,二奶奶扶着丫头杏儿的手,慢慢下了马车。虽然已经有四个多月的身子,可她脸上始终带着笑,那笑容温温软软的,让人看着就觉着亲近。
郑修站在一旁,目光在二奶奶肚子上落了落,又移开“先歇着吧,折腾一路了。”
二奶奶点点头,由丫头扶着往里走。穿过二门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廊下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翟小娘。她穿着件半旧的藕荷色长袄,头发挽得齐整,只簪了根素银簪子。见二奶奶望过来,微微侧身,垂着眼,行了礼。
二奶奶脸上那笑立刻又深了几分,她挣开杏儿的手,亲自往前迎了两步。携了翟小娘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哎呀,妹妹怎么在这儿站着?外头风大,仔细凉着。”
翟小娘任由二奶奶握着,不卑不亢道“奶奶一路辛苦,本该去二门外迎的,只是……”
她没讲下去,二奶奶却已经接过话头“只是什么?你跟我还见外?”她拉着翟小娘的手往里走“走走走,进去讲。”
翟小娘被她拉着,脚下只能跟着。余光瞥见郑修站在不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朝她点了点头,便往书房那边去了。
进了正屋,二奶奶在炕边坐下,却不让翟小娘站着,硬拉着她在炕沿上挨着自个儿坐了。杏儿上了茶,二奶奶摆摆手,都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两人。
二奶奶捧着茶盏,抿了一口,叹道“这一路上,我就想着,回了京,头一个要见的,就是妹妹你。”
翟小娘低着头,没有吭声。
二奶奶放下茶盏,握住她的手,声音放得更柔“咱们也不是头一日相识了。之前在老太太跟前,妹妹伺候着,我常来常往,咱们处得跟亲姐妹似的。那时候我就想,若能把妹妹讨到二爷身边,那是多大的福分。”
翟小娘抬起眼,看了二奶奶一眼。二奶奶看见了,却没在意,她继续道“如今可算是如愿了。妹妹到了官人身边,我心里高兴得很。”
翟小娘轻轻抽回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奶奶过誉了,奴婢不过是个妾,伺候二爷是本分。”
二奶奶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笑“你呀,就是太本分了。”她顿了顿,忽然扶着腰,轻轻哎哟了一声。
翟小娘忙放下茶盏“奶奶怎么了?”
二奶奶摆摆手,笑道“没事,这儿疼那儿酸的,没事。御医讲,这开始的几个月最要小心,不能劳神,不能受累。”她看着翟小娘,目光里多了些恳切“妹妹,我有件事,想托付给你。”
翟小娘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二奶奶继续道“二门这边的事,我如今是顾不上了,可又不能没人管。思来想去,只有妹妹最合适。”
翟小娘眉梢微微动了动,重复了一句“奶奶,奴婢只是个妾……”
二奶奶打断她“什么妾不妾的?在我眼里,妹妹就是自家人。二门的事交给妹妹,我放心。”
翟小娘沉默了一息,轻声道“奴婢才疏学浅,怕误了奶奶的事。”
二奶奶笑道“你若是才疏学浅,这院里也没几个能办事的了,就这么定了。”她不给翟小娘推辞的机会,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还有一桩事,二哥那边……”
翟小娘抬起眼。
二奶奶叹了口气“那孩子可怜,亲娘没了。我这做继母的,又在老家待了这么久,顾不上他。跟前那些下人,伺候得不上心。我听人讲,有阵子连饭都吃不上热乎的。”她握住翟小娘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妹妹,我求求你,往后帮我照看着些。那孩子才三岁,什么都不懂,身边没个贴心人,我看着心疼。”
翟小娘没有吭声,她看着二奶奶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那张满是恳切的脸,看着那只握着自个儿的手。那手温热,柔软,握得恰到好处。翟小娘垂下眼“奶奶既然信得过奴婢,奴婢尽力就是。”
“好好好,有妹妹这句,我就放心了。”二奶奶脸上绽出笑来,连连点头“妹妹也不要再见外,日后我是姐姐,你是妹妹,咱们姐妹同心,一起伺候官人,一起把这个家经营周全。”
她又絮絮叨叨讲了许多,无非是些感谢的话、叮嘱的话。翟小娘一一应着,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她从正屋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翟小娘沿着廊下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经过书房时,往里看了一眼。郑修坐在灯下,手里翻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听见动静,对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翟小娘没有停步,只是略略垂了垂眼,便走过去了。
郑修收回目光,继续翻手里的东西。他当然知道二奶奶打的什么算盘。把翟小娘推出来管二门,照顾二哥,讲是抬举,其实是拉拢。翟家在家里这些年,人脉广,根基深,往后二奶奶要想在郑家站稳脚跟,少不得要借她的力。
至于二哥……郑修看了一眼窗外,翟小娘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廊下拐角处。那孩子,他如今是真顾不上。二奶奶肚子里那个才是他的命根子。等那孩子落地,是男是女,才是他该操心的事。至于二哥,有人照顾着,总比没人照顾好。郑修低下头,继续翻那本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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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小娘回到自个儿屋里,在炕边坐下。枝翘端了茶来,她接过来,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二奶奶那些话,翟小娘一句一句在心里过着。让她管二门,让她照顾二哥,话讲得漂亮,可底下藏着什么?翟小娘想起二奶奶那双泛红的眼睛,看着人的时候,温温软软的,可里头的东西,她看不透。
翟小娘想起二哥那张小脸,那孩子如今住在跨院里,跟前那几个婆子,确实不上心。她回回去看,回回心里都不是滋味。如今二奶奶把这差事推了过来,她接还是不接?
接了,往后就有了牵绊。不接,二奶奶面上过不去,郑修那边也不好交代。翟小娘叹了口气,把那盏茶放下。
罢了,接了就是了。不过是多操些心,多看几张脸,多留几个心眼。在宅门里,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贺嬷嬷这两日心里头不踏实,夜里翻来覆去的,躺下又起来,起来又躺下。她睁着眼,望着帐顶那片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二奶奶回来了。
今儿个傍晚,她本想去东郑第那边转转,顺便看看翟小娘。可脚刚迈出门槛,又缩了回来,不合适。她是老太太跟前的人,平日里去哪儿都有人盯着。如今二奶奶刚进京,自个儿就往二爷院里跑,落在有心人眼里,不定编排什么。
可她心里急啊!
晚饭在茶房歇脚时,听几个婆子闲磕牙,提起二奶奶回来后的动静。这个讲二奶奶拉着翟小娘的手,一口一个‘妹妹’叫得亲热;那个道二奶奶把二门的事托付给锦瑟,还让对方照看二哥。
贺嬷嬷听着,脸上不显,心里却翻了个个儿。二奶奶那人,她是知道的。当年二奶奶还没进门时,贺嬷嬷就见过那姑娘几回。模样周正,讲话和气,见谁都笑眯眯的。可贺嬷嬷在郑家四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那笑底下藏着什么,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更要紧的是,贺嬷嬷知道二奶奶进门前那些事。那姑娘跟大爷认识,跟十二爷也认识,还跟十七爷……也有过往来。旁人也就罢了,十二爷是什么人?整日间在外头招蜂引蝶,眠花宿柳,跟那种人熟识的,能是什么清白人家出来的?这些话,贺嬷嬷憋在心里,谁也没讲过。可如今二奶奶回来了,锦瑟那丫头,能应付得来?
贺嬷嬷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那片模模糊糊的光。
锦瑟是她看着长大的,那孩子心思细,人聪明,可毕竟年轻。二奶奶那张嘴,能把死人讲活,锦瑟别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得给她提个醒。可怎么提?
贺嬷嬷如今不便往东郑第去,二奶奶刚回来,眼睛正盯着各处呢。她要是这时候凑上去,反倒害了锦瑟。贺嬷嬷想了一夜,终于拿定主意。明儿个,打发人去南郑第。
南郑第那边住着李小娘(环佩),是她瞅着长大的,进门前就跟锦瑟走得近。贺嬷嬷决定寻个由头,打发个人去南郑第,找机会瞧瞧李小娘,问对方借几件绣样。那孩子应该懂什么意思,论女红,锦瑟还是出挑的。这样既不显山不露水,意思也能带到。至于该给锦瑟讲什么……
贺嬷嬷闭上眼,把那几句话在肚子里过了几遍。不能讲太透,更不能提二奶奶的不是。只能让她‘小心些’,‘多留个心眼’,‘有什么事多跟二爷商量’。
那丫头聪明,点到就能明白。贺嬷嬷终于侧身,迷迷糊糊睡着了。
窗外传来更鼓声,没过多久,又是晨钟之音。
大奶奶今儿个又起晚了,没法子,这一阵太累了。慵懒的支起身子下炕,来到桌旁推开窗,外头灰蒙蒙的却已经见了亮光。廊下的灯笼还没熄,晃晃悠悠的,照着阶前几片落叶。初冬的风灌进来,带着股子清冽的凉意。她拢了拢新换的中衣,站在窗前出了会儿神。
阮妈妈端着水盆进来,见她站着,忙道“奶奶怎么站着?仔细着凉。”
最难瞒过身边人,阮妈妈何尝瞧不出奶奶的焕然一新。只是瞅着对方苦了这么多年,如今竟然又有了笑脸,她也只能装糊涂,再竭尽所能帮着遮掩。可这一次又是谁?
大奶奶没接话,只问“那边有消息没有?”
如今每多活一天,她就多一分牵挂。再这样下去,她怕到了最后,自个儿会贪生怕死。故而,只想要快点有个结果。老太太把她打死也好,贺嬷嬷害人被她戳破也罢,大奶奶只求早早了了。如此,她才能或是魂归故乡,或是安心侍奉达达,拢归都不吃亏。
阮妈妈愣了一下“奶奶问的哪边?”
“贺嬷嬷那里。”大奶奶回答的言简意赅。
阮妈妈放下水盆,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正要跟奶奶讲呢。一早得的信儿,贺嬷嬷打发人去了南郑第,干什么不晓得,不过应该会见到李小娘。”
她不懂奶奶为何就盯上了贺嬷嬷,也晓得贺家在院里的人多势众。可为了几十年相依为命的奶奶,也就不在乎了。
大奶奶的手微微一顿“南郑第?”
“是。”阮妈妈道“门房的人讲的,亲眼瞧见西郑第的桑葚进的南郑第后门。一早就去了,这会子怕是还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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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奶奶没有吭声,桑葚是老太太院里的丫头,而老太太院里的丫头都是贺嬷嬷调教的。她转过身,走到炕边坐下。阮妈妈跟过来,一边服侍她净面,一边絮叨着“贺嬷嬷这些日子老实得很,不怎么出门。今儿忽然往南郑第跑,也不知是有什么事……”
大奶奶听着,脑子里却转得飞快。贺嬷嬷,桑葚,南郑第,李小娘。她想起昨儿夜里听来的消息,二奶奶一回来,就把二门的事都交给了翟小娘。翟小娘是二爷的妾,贺嬷嬷的侄女。桑葚是贺嬷嬷调教的丫头,对方这时候去找李小娘做什么?李小娘是四爷的妾,跟翟小娘走得近……传话?
传什么话?
大奶奶忽然想起那件事,红花,贺嬷嬷买了红花。自从发现贺嬷嬷不妥后,她就让阮妈妈派人盯着。阮妈妈回来讲,贺嬷嬷买了药,是红花,偷偷摸摸的,不让任何人知道。
红花是做什么的,大奶奶当然知道。那时候她猜,贺嬷嬷是想害四奶奶。后来九奶奶捉奸的事,她就猜是贺嬷嬷搞的鬼,想害的是她。可那红花,一直没派上用场。
如今二奶奶回来了,对方一回来,就把二门的事交给了贺嬷嬷的闺女翟小娘。贺嬷嬷是老太太跟前的人,翟小娘如今管着二门……贺嬷嬷这时候派人去南郑第,找李小娘……大奶奶忽然站起身来。
阮妈妈吓了一跳“奶奶?”
大奶奶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要去西郑第。”
阮妈妈愣了愣“奶奶,这会儿去西郑第……”
大已经走到门边的大奶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阮妈妈。那目光阮妈妈看不懂,却不敢再问。
大奶奶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院子里,晨雾还没散尽。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熄了,灰白的天光慢慢透下来。她站在阶前,望着北边的方向,轻轻吸了口气。
贺嬷嬷去买红花的时候,她没动。九奶奶被人当枪使的时候,她没动。如今贺嬷嬷派人去了南郑第,她不能再不动了。
四奶奶肚子里的孩子,若是出了事,这院里往后是什么光景,她想都不敢想,不由快步往外走去。
此时,跟前丫头小红从外边进来“禀奶奶,豆梨姐姐来了。”言罢让到一旁。
一个粗使丫头进来行礼“禀奶奶晓得,老太太请奶奶用过饭之后过去。”
大奶奶脚步一顿,直接道“晓得了。”又追问道“你是从后门进来送信的?”
“是。”豆梨有些奇怪,却赶紧道“奴婢是从后门进来的。”
大奶奶扭头对跟出来的阮妈妈道“大清早的,赏。”看来是虚惊一场,她猜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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