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日,闻喜伯太夫人迁居西郑第守中堂。
第二日,闻喜伯夫妇及部分下人迁居西十七。如今金小娘还在月子里,李小娘待对方出了月子后,二人再一同迁居东十七。
同日,老太太借口郑傲养病,需清净,命郑修和郑伟两门暂时迁居喜鹊胡同东郑第。如此芝麻巷左郑第内,只有大爷郑傲和大奶奶胡氏一门。
十月二十五日一早,郑富带着郑健带着几个军伴赶到了京师。一进城,就来到芝麻巷西郑第拜见老太太。
“二奶奶想得很周到。”尉氏听了郑富介绍这段日子老家的情况,尤其是夸赞二奶奶张罗焚黄礼,翻修祖坟,和慕姻亲,友善同卫,很满意“健哥怎么没有来?”
二奶奶怀着四个多月身孕,竟然也上京了。跟着郑富路上走了将近两旬,算算日子,该是收到陛下赐婚的消息后就动身了。如今人在卢沟驿,最迟明日就会进京。尉氏立刻感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
“原本是要来的,偏巧这一阵好几家旧识有喜事,想要请咱家过去观礼,就留下了。”郑富当着后辈,尤其是四奶奶,还是想顾全自个儿脸面的。事实上,八奶奶突然悬梁自戕,着实让郑富在卫内袍泽面前丢了脸面。要不是边检讨的长子边九章边秀才从中斡旋,郑富乃至郑家的脸都得摔在地上。
好在都过去了,郑富如今心态很好。没想到他啥都没做,有朝一日竟然就可以与父亲齐平,如今面对老太太不由越发恭敬起来。
“四奶奶她们妯娌几个已经为你准备好了院子。”尉氏既然有了决定,就开始有意无意的抬高四奶奶的地位。故意模糊了院子是谁出的钱。扫了眼这几日仿佛换了个人般的大奶奶,小心翼翼的九奶奶,还有脸色阴沉的郑修,生怕人瞅见的郑伟,继续道“如今里边正在修缮,明年三月前,就可以住进去了。这段日子,你们先住在老六院里。”
郑富应了一声,看向对面的四奶奶“四嫂有心了。”
“大伯满意就好。”四奶奶如今虽然不再看重这些虚名,却也不会打老太太的脸。
大奶奶面带笑容,听到老太太夸赞四奶奶,仿佛跟她被夸赞一般。这不是大奶奶做给谁看的,而是发自内心的。虽然四奶奶从未明言,可这一阵有什么好事对方都要算上她一份,有些事还是撇下九奶奶的。换句话讲,四奶奶可能听到或者猜到了自个儿和达达的事。却并没有恼怒,反而愿意以姐妹待她。这让尝尽人间冷暖苦味甘咸的大奶奶,恨不得事事唯四奶奶马首是瞻。
九奶奶原本对四奶奶是有些不满的,可这次上京,对方那孤傲的性子改了不少。再加上二人如今一起合伙做买卖,也就没有那么大的抵触了。至于西郑第内的五十五间库房东西,那是郑十七自个儿的,人家愿意给谁就给谁。她不羡慕,也不眼馋。经历过这么多事九奶奶懂了一个道理,看菜吃饭,量体裁衣。
“如今老六那里,前院是翟管家管事,后院是大奶奶管事。你若是有什么需要,找他们。”尉氏言罢,又看了眼大奶奶。自从郑傲被找回来,对方这精气神眼见着就又回来了。如此,让她反而犹豫要不要继续原本的筹划。毕竟家和万事兴,若是大奶奶能够收心养性安守本分,尉氏也不愿意弄得郑家成为京师笑谈“得了,你们也累了。等虎哥下值后,你们爷们再高乐。”
虽然长房还在孝期,可尉氏作为长辈不可能迁就晚辈,所以如此讲并无不妥。至于怀有身孕的二奶奶如何安排,也不用她操心。
郑富应了一声,转身带着郑修、郑伟退了出去。
大奶奶和九奶奶则起身告退。
大奶奶和九奶奶待三人出了院子,这才起身道“孙媳妇也去瞅瞅。”待尉氏点头之后,走了。
四奶奶没有动,她看出老太太有话跟她讲。
“我只讲一句。”尉氏接过绕梁递过来的热茶“既然终究要掰扯清楚,就难免有纷争。我不讲什么对错、让与不让,只是一旦你男人做了主,四奶奶也就不要再执着了。去歇着吧。”
四奶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心里却在盘算,掰扯清楚?什么意思?难不成老太太已经同意了分家析产?那郑虎臣为何不告诉自个儿?
尉氏放下热茶,拿起十八子继续念动。但愿分家之后,都能够安分下来。
此刻贺嬷嬷走了进来,绕梁等人看了眼尉氏,退了出去。
“查清楚了。”贺嬷嬷低声道“九奶奶捉奸那日,并未特意见过谁。不过那日四奶奶从风林火山堂出来,和九奶奶聊了几句。还有,那夜事发时,大奶奶不在院里,四奶奶在北郑第督工。并无不妥。”
尉氏缓缓问道“大奶奶如今还去逛园子?”
“是。”贺嬷嬷懂老太太的意思“每日依旧去。”
尉氏点点头“开春四奶奶修整右郑第的时候提一句,多置一些景色,银子……”想到她每次提出来,不论是四奶奶还是十四奶奶、十七奶奶都会挡住,索性不提了,直接把银子给虎哥就好“就这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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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嬷嬷应了一声,却跪了下来“求老太太开恩。”
“你这是做什么?”尉氏放下十八子,伸手将对方拉了起来“你我之间还要做这些虚头巴脑的事?到底怎么了?”
“我家大郎寻了一门好亲,年后就准备提亲了。”贺嬷嬷却执拗的没有起来“老婆子想回乡,亲自为他操办,这二年怕是不能在老太太跟前服侍了。”
“这是好事。”尉氏松了口气,不由埋怨“我如今可禁不得吓。你家韵哥我也听人讲了,学堂里的先生都夸。日后是要做官的,确实……”
“老太太这是什么话?”贺嬷嬷一听,赶忙辩解“他能有今日,还不是得了您的福气。老婆子就是想着给他操办妥帖了,还回来服侍,怎么就弄得……除非老太太嫌弃老婆子人老眼花,把我赶出去,否则,我就赖在您这一辈子。”言罢,直接坐在了地上。
尉氏哭笑不得“好好好,快起来,地上凉。”
贺嬷嬷一听,也不敢真的赖在地上,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你去准备吧。”尉氏看到贺嬷嬷那蹒跚模样,叹口气“我也有一份礼物……是给韵哥的,又不是给你的。休要多言。”
贺嬷嬷无奈不再吭声了。从新挂上的牌匾的风林火山堂退出来,终于松了口气。
她原本并未想着回乡,打算私下熬一碗汤,喝完了,挺一挺,就过去了。奈何自从发现了大奶奶的人盯着,就再不敢有此打算。后来又想着借九奶奶的手,除掉大奶奶,却不想不但失手,还牵连出了自个儿闺女锦瑟。贺嬷嬷都没想到,那日九奶奶唯一去过的地方,是二爷的院子。她只能大着胆子,把事情找补回来,然后躲去老家。孩子是去是留再做打算,不过可要比在这从容多了。
总算熬出来了,此刻贺嬷嬷才感到衣衫湿透了,不由后怕。老太太这么多年一向慈悲示人,可是她永远忘不了就是对方亲手将老爵主的两个妾室药死的。甚至尸体都被扔进了山里喂狼,然后回来亲自照顾三老爷和六老爷的。若是让老太太晓得,自个儿骗了她,亦或者晓得是锦瑟在背后撺掇九奶奶,贺嬷嬷不由打了个冷颤。
郑修是辰时正出的城。卢沟驿在望时,他才瞅见远处一队人马缓缓过来。
郑修跳下车,站在道边张望。四五辆马车,外加十几号家丁婆子,浩浩荡荡的,看着就扎眼。郑修心里嘀咕了一句,这排场,也不怕招惹是非?
头一辆马车在他跟前停下,车帘掀开,露出二奶奶那张脸。
郑修几步抢上去,伸手扶住车辕,嘴里已经埋怨开“你这是做啥?四个多月的身子,还这么折腾?从真定到京师,几百里地,万一有个闪失……”
二奶奶扶着腰,由他搀着慢慢下了车。她肚子已经微微显怀,行动间透着小心,脸上却带着笑,那笑容里有些疲惫“二爷别恼。”她柔声道“妾身也是想早些回来,一家团聚。”
郑修扶着她在道旁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他伸手替她拢了拢披风,嘴里还在絮叨“团聚啥时候不能团聚?非得赶在这个时候?你瞧瞧你这肚子,都大成什么样了,万一路上颠着碰着……”
二奶奶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二爷心疼,妾身都知道。”她顿了顿,目光往四周扫了一眼“上车吧!外头风大。”
郑修这才反应过来,扶着她二奶奶上了自个儿的马车。帘子一落,外头的动静隔绝了大半。
马车重新动起来,辚辚往京师方向去。
二奶奶靠在引枕上,一只手扶着肚子,一只手握着郑修的手,眼眶微微泛红“二爷这些日子,家里可还好?”
“都好。”郑修道“老太太身子硬朗,前几日搬到守中堂去了,各房也都安生。”
二奶奶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关切“听人讲十七爷走了,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郑修沉默了一下。
二奶奶看着他的脸,那笑意还在,目光却更深了些。
“也没啥大事。”郑修道“就是十七弟走的时候,西院里那五十五间库房,全让四房占了去。”
二奶奶眉梢微微动了动“五十五间库房?”
“嗯。”郑修的语气沉下来“满满当当的,都是十七弟这些年攒下的东西。讲是跟十四奶奶、十七奶奶合股做的买卖,折成银子给了四奶奶。可谁知道是真是假?”
二奶奶没有说话。
郑修继续道“俺寻了四奶奶一回,让她把账目拿出来,她不肯。讲啥买卖是她们自个儿张罗的,不该归公中。老太太那边,也不吭声。”他看了二奶奶一眼,目光里带着些委屈,又带着些不甘“俺也不图那些东西。可咱们这一房,总不能啥都捞不着吧?往后孩子生下来,花银子的地方多着呢。”郑修越想越气“四房那边,如今是越发放肆了。郑虎臣那人,打仗还行,家里的事,全听他媳妇的。那位四奶奶,你也是见过的,精得很。这回吞了十七弟留下的东西,往后咱们,怕是更没活路了。”
二奶奶听着,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二爷别急,老太太心里有数。”
老太太把五十五间库房的事轻轻放过,这不像偏心,更像是在铺路。郑十七走了,长房要进京,大老爷要完婚。这时候把账目厘清,把各房的产业分开,往后就谁也碍不着谁了。老太太怕不是瞅出来了什么,准备分家?二奶奶没把这些话讲出来,郑修性子直,有些事,看不透也好。
郑修叹了口气“但愿吧。”他低头看了看二奶奶的肚子,目光又柔和下来“娘子这一路,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二奶奶摇了摇头“真没有。二爷放心。”
郑修点点头,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辘辘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郑修靠在车壁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二奶奶方才那些话。老太太心里有数?有啥数?难不成她早就打算分家了?
郑修想起十七弟离京前那些日子,老太太单独召见过对方几回。那时候他没往深里想,如今……他看了二奶奶一眼。对方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像是累了。
可郑修晓得二奶奶没睡,他心里忽然有些发堵。这个女人,怀着四个多月的身子,从真定折腾到京师,就为了回来给他出主意?
郑修又想起对方肚子里那个孩子,那是他的骨肉,是他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为了这孩子,他啥都能做。外头的事,争也好,抢也好,都是为了这孩子日后能过得好。郑修伸手,轻轻摸了摸二奶奶的肚子。那肚子微微凸起,里头揣着他的命根子。
二奶奶睁开眼,看了郑修一眼,又闭上了,马车继续往前走。对方如今越来越计较这些了,从前不是这样的。自从有了这个孩子,郑修就开始锱铢必较,什么都要争一争。为了儿子,二奶奶心里明白,对方是真的在乎这个孩子。可她当然不是为了郑修,而是为了自个儿。
这个孩子是她唯一的保命符。郑十七那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做不出来?估摸着,若不是她怀着郑家的骨肉,早就跟八奶奶一样,悄没声地没了。可孩子一生下来,保命符就没了。
郑十七随时可能动手,故而她必须进京。在京师,众目睽睽之下。郑家要脸面,不敢让她不明不白地死。只要她活着,就能慢慢想办法。
想办法再怀上一个,想办法在郑家站住脚,想办法……二奶奶睁开眼,看了郑修一眼。
郑修正低头看她的肚子,那目光里带着期待,带着欢喜,带着一个当爹的人该有的一切。她心里忽然有些发堵,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自个儿。
郑修察觉二奶奶看他,抬起头来“咋了?”
二奶奶摇了摇头,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看着二爷,心里踏实。”
郑修笑了,把她又往怀里揽了揽。
二奶奶想起大老爷,太后赐婚,眼瞅着就要封爵了。可是大老爷已经六十有二,梁女官也二十六了,难不成二人还能老蚌生珠?
大爷疯了,疯子还能生孩子?如此,往后长房那边,谁最碍眼?
二奶奶摸着自个儿肚子里的孩子。这要是个男孩,就必须是长房的长孙。
她闭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不知不觉,车队进了城。二奶奶望向车窗外,不由心生感慨。我王招娣,终于又回来了!这一次,我要把郑家欠我的,连本带利都要回来。
突然,一道身影映入眼帘,她不由心中一惊,赶忙侧过脸。
“郑二哥。”车外传来一声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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