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四奶奶歪在炕上,还在琢磨这几日老太太的反应。郑修闹腾了一场,不过是自讨没趣,老太太似乎没有搭理。只是郑虎臣这二日要么一下值就去南园,要么一进门就去西院。显然,是知道点什么,又在逃避什么。四奶奶如今在犹豫,要不要再做出点什么,好再进一步。只是想到明后日就要迁居西郑第,还在犹豫。
此时陶力家的走了进来,站在下首,声音压得低低的,把刚刚打听来的话一件件讲了出来。四奶奶静静听着,不自觉的将炕桌上的镇纸拿在手中把玩了起来“……大爷这几日天天念叨‘二姐’。”陶力家的道“服侍的人起初没在意,后头听多了,才觉着不对。大奶奶在娘家行四,定州娘家都叫四姑奶奶,怎么大爷偏喊二姐?”
四奶奶的手停了一下“二姐?”
“是。”陶力家的道“伺候的人讲,大爷念叨起来,那口气亲热得很,不像随便喊的。”
四奶奶没吭声。郑家行二的,只有郑虤那个闺女。今年才几岁,跟大爷的事八竿子打不着。大爷疯了这么久,嘴里冒出个‘二姐’,不是旧相识,就是心里头惦记着什么人。她把这念头按下去,没有深想“你去寻个对院里底细熟,嘴又严的婆子来。我有话问。”
陶力家的应了,退出去。再进来时,身后跟着个四十来岁的婆子,圆脸盘,眉眼间透着精明利落。四奶奶认得,这是容嬷嬷,在郑家十多年了,专管左郑第各房使唤人的调配。家里那些陈年旧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给太太请安。”容嬷嬷行了礼,垂手站在下首。
四奶奶指了指屋角的杌子,笑道“快坐下。”
陶力家的立刻搬了过来,放在炕边。
容嬷嬷谢了坐,斜欠着身子坐了。
四奶奶也不绕弯子“我近来理着些事,有些老人摸不清。嬷嬷在咱家年头久,想来都记得。”
容嬷嬷陪笑道“太太只管问,老婆子知道的,一准儿讲。”
“嬷嬷在院里这些年。”四奶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闲闲问道“可曾听过‘二姐’这个人?”
容嬷嬷愣了一下“二姐?”她想了想“太太问的是哪个二姐?院里使唤人里头,叫二姐的有好几个。针线上的张二姐,灶上的刘二姐,还有……”
四奶奶摇了摇头“不是使唤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问“咱家各房跟前的人里可有叫二姐的?”
容嬷嬷愣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四奶奶“老太太跟前和长房这里没有,至于其它各处,老婆子就不清楚了。”
“嬷嬷再想想。”陶力家的瞅了眼太太,帮腔道“这日后咱们都要在一个院里,太太可不会亏待了嬷嬷。”
容嬷嬷立刻懂了什么意思,老太太就要搬去西郑第守中堂,爵主夫妇也会跟着搬过去,她们这些老太太跟前的人自然也要跟着过去。换句话讲,日后四奶奶才是她们的主子。想了半晌,忽然道“税嬷嬷这么一提,老婆子倒是想起来了。活着的确实没有,可死了的有。”
四奶奶手里把玩的镇纸又停了停“死了的?”
容嬷嬷点了点头,声音压低了些“在老家时,浣衣房之前有个王嬷嬷,颇得大太太的看重。利落是利落,可那王嬷嬷年轻时候有个毛病,妖里妖气的。她在娘家时,乳名就叫这个。后来进了咱们宅门里,年纪大了,大伙儿都叫王嬷嬷,没人再提这个了。”
四奶奶眉梢微微动了动“她是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
乳名二姐,生的妖里妖气,颇得已经没了的大太太冯氏看重。听着这意思,若是对方和大爷有点什么,也不足为奇。
容嬷嬷见四奶奶问得仔细,便把自个儿知道的都讲了出来“王嬷嬷是河间府人,男人死得早,留下个儿子。她儿子姓薛,是真定卫的舍人,后来袭职做了小旗。咱家刚到真定的时候,薛小旗还没袭职,王嬷嬷就在咱家当差,贴补家用。待她儿子袭了职,王嬷嬷也没辞差事,一直做到前年。”她顿了顿,又道“薛小旗上京操那年……大概是四年前,王嬷嬷托人求得大太太恩典,把她家大嫂薛娘子也安排进咱家里做事,在灶上帮闲。薛娘子原是个本分的,后来……”容嬷嬷没讲下去,只摇了摇头。
四奶奶听出话里有话,却不追问,只道“后来怎样?”
“后来赶上前年老家那场瘟疫,婆媳俩都没熬过去。”容嬷嬷叹了口气“薛小旗回来时,人已经没了。十七爷仁义,去年又特意派人回乡给他娶了一房媳妇,听人讲如今怀上了。”
四奶奶轻轻叹了口气,心里却一凛,那个杀千刀的仁义?去年?彼时那个杀千刀的高中两榜状元,又有虞台岭战功,还一步登天入阁,怎么会对一个小旗如此上心?想到那个杀千刀的另一个震天响的名头,不由无语。同时懂了,薛娘子为何后来不本分了“倒是个可怜人,我听人讲,那时候真定城里还闹贼,就只剩下大爷守着咱家在府城的院子。”
“太太许是听错了。”容嬷嬷笑道“在府城守着咱家院子的是十七爷,那时大爷跟着六老爷还在京师。”
“原来如此。”四奶奶自然是有意为之,目的就是弄清楚这王嬷嬷与郑傲到底关系远近。她点点头,看来这个王嬷嬷和郑傲关系不深,看来这个王嬷嬷和那个杀千刀的关系不浅。
“那会爵主还在山东;十七爷要留在府城看护宅院;十爷有皇命要在林济州看护皇观;大老爷要在卫里应差;大爷、八爷、九爷跟着六老爷在京师。三老爷和十六爷……外出未归……多亏了三爷在廉台堡旁边咱家新院子那里护着全家。”容嬷嬷却谈性大发“那会儿人心惶惶的,尤其是听人讲府城强盗横行,竟然还害了相台老爷。”
关于前年强盗在真定筑坝水淹七县,四奶奶也有所耳闻,不过与容嬷嬷讲的略有不同。都是些,那个杀千刀的扛着一口铡刀四处追着强盗砍;那个杀千刀的与六太太的姐夫斗富;那个杀千刀的带人杀入贼群解救两卫袍泽。拢归是个不省心,闹腾的主。想到此处,四奶奶不由使劲用指甲掐了掐手里的镇纸,杀千刀的。
此时旁边陶力家的偷窥了四奶奶一眼,忍不住插口“听嬷嬷讲,老婆子也记起来了,那个王嬷嬷当时被派去十七爷的后院帮忙……”她显然误会了太太关注的重点。
“是。”容嬷嬷打断陶力家的话,继续道“那时候十七爷还没成亲,后院住着几个小娘。王嬷嬷去那边帮了几天忙,在孙小娘那里伺候。”
陶力家的真是脑子不全,虽然十七爷如今出京了,虽然郑家日后是爵主和太太当家,可主子们的事,她们掺和做什么?莫忘了爵主和十七爷可是亲弟兄,过两日搬进去的院子都是十七爷的。
“孙小娘?”四奶奶有些好奇“没听人讲十七爷后院有姓孙的小娘啊?”
陶力家的笑道“孙小娘没有大名,行二,都叫孙二娘,是十七爷最宠爱的妾。”她比划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鄙夷“那孙二娘长得模样倒也周正,可那身段……啧啧,前凸后翘。走起路来,那腰肢扭得跟柳条似的。在十七爷后院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花银子从来只凭心情。”
四奶奶听着,手里继续把玩镇纸,没吭声。
容嬷嬷见此,补充道“不过这孙二娘有一点好,就是不妒。十七爷后来带回的那些人,不管多少,她从不讲什么,都好好待着。十七爷后院的老人提起她,没有不念好的。”
“确实如此。”陶力家的点点头“如今在十七爷后院管事的安嬷嬷,谁要是在她跟前讲这位孙小娘的不好,那就算炸了锅。”
“后来呢?”四奶奶看了眼陶力家的。
正要搭话的陶力家的一愣,立刻闭嘴。
“后来这位孙小娘也染上了瘟疫,没熬过去。”容嬷嬷叹道“那时候十七爷还没成亲,却直接用妾的身份把人埋在了祖坟里。后院的老人提起来,都讲十七爷待她是真心的。”
四奶奶点了点头,把那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孙二娘……好名字。”她顿了顿,又问“这孙二娘,长得什么样?”
容嬷嬷想了想“奴婢没见过几回,只远远瞧过一眼。那孙二娘生就一张鹅蛋脸,柳叶眉,杏眼,鼻梁挺,菱角嘴。五官单看都不算出奇,可凑在一起却顺眼耐看。配上那身段,往那儿一站,谁不多瞅两眼?”
四奶奶笑了笑,没再问什么。她又嘱咐了容嬷嬷几句,无非是今儿这些话别往外传,又让陶力家的赏了一吊钱,便让人退下了。
屋里静下来,四奶奶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那点天光,出了一会儿神。
孙二娘?四奶奶记起这么个人了,那是四年前的事了。她被郑虎臣从建昌侯别院抢回来,要诈死脱身,郑直便派了个妇人来跟她朝夕相处了几日。那人相貌平平,眉眼间也没什么出挑的地方,可那身段……前凸后翘,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她那时心里乱得很,顾不上多看,只记得那妇人话不多,做事却利落,学她怎么走路,如何开口,为的是怎么瞒过外人。那妇人离开后,她四奶奶就再没见过。如今才知道,此人叫孙二娘,是那个杀千刀的最宠爱的妾。
四奶奶闭上眼,眼前恍惚又浮起那妇人的模样。寻常的脸,不寻常的身段。走起路来,那腰肢扭得跟柳条似的。她想起方才陶力家的那些话‘前凸后翘’、‘腰细得一把能掐过来’,忽然又笑了笑。
阳翟伯夫人方氏今儿又来了。
四奶奶早就摸透了她的脾性,心里有事儿坐不住;心里没事儿也坐不住。横竖都是要来,四奶奶索性把茶点备得足足的,等着她来絮叨。
果然,一盏茶还没喝完,方氏已经从尚家的糟心事,绕到了郑直临走前那几日的神神叨叨,又绕到了郑直后院的那些旧人。
四奶奶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姐姐在郑家走动得早,可听过一个叫孙二娘的人?”
方氏手里的茶盏顿了顿“孙二娘?”她想了想“妹妹讲的是那个……前头鼓鼓囊囊、后头圆圆满满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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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奶奶忍不住笑了“姐姐这形容,倒比那些婆子们讲得明白。”
方氏也笑了,靠在引枕上,目光里透出几分追忆“那是个有本事的。模样不算顶出挑,可身段好,又会来事。最要紧的是,肯下功夫。”顿了顿,道“十七爷当年以书法扬名,她就跟着练,一笔字写得能拿得出手。还读书,那些《女戒》、《内训》、《女论语》、《女范捷录》就不提了,连《幼学琼林》、《列女传》、《女孝经》、《闺范》、《女鉴》都读。”
四奶奶听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能读书,会写字,很了不起吗?无意中瞅了眼炕桌上的话本,还有她时才筹划乔迁之时需筹备的条陈,不由又用指甲将藏在袖子里把玩的镇纸掐了掐。
方氏又道“她晓得十七爷爱喝茶,就钻研茶。什么《茶经》、《煎茶水记》、《品茶要录》、《大观茶论》、《读茶经》,都翻烂了。书法那边也不落下,《书谱》、《续书谱》、《东坡题跋》、《论书》、《书法三昧》,一本一本啃。”她看了四奶奶一眼,故意调侃道“妹妹你讲,这样的人,哪个男人能不喜欢?”
四奶奶点了点头“是个人物。”
方氏叹了口气“可惜,命不长。那场瘟疫,十七爷后院的女人,除了几个戏子,都陆陆续续死光了。”
四奶奶正把玩袖中镇纸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看着方氏。
方氏也在看她。
两人目光一碰,什么都没讲,又什么都讲了。
四奶奶把茶盏搁下,声音放得平缓“都死了?”
方氏点了点头“戏子们倒是没事,那些正经来路的,一个没剩,都死在了那场瘟疫里。”
四奶奶没有吭声,阳翟伯夫人显然话里有话。对方特意强调了那场瘟疫,又强调了正经来路。
方氏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妹妹,你也要保重身子。”
四奶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激“多谢姐姐惦记。”
方氏犹豫了一下,又开了口“提起这个……”她压低声音“有件事,我一直闷在心里,没处讲。”
四奶奶看着她。
方氏凑过来道“你家那位白夫人,妹妹可知道?”
“听说过,没见过。”四奶奶点了点头,狐疑的看向方氏。这事和对方有什么关系?难不成是白氏杀得?可为什么?突然她心中一跳,好个杀千刀的贼囚,果然禽兽不如……
方氏叹了口气“她死之前,来找过我。”
四奶奶的眉梢微微动了动,事情似乎和她想的不一样。
方氏继续道“那会儿她脸色不好,支支吾吾的,问我有什么东西可以打胎。”
四奶奶的手微微一紧,攥住了镇纸,杀千刀的,果然没有看错你,真是不当人……
方氏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我家是行医的,这话怎么接?我讲不知道,让她去找别人问。第二天,人就没了。”
四奶奶一愣,白氏是去年六月三十内的,可那个杀千刀的当日刚刚回京,讲不通。
方氏又道“后头听人讲,四爷从始至终都没碰过她。”
屋里静了下来,铜嵌银丝蕉叶纹簋式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一缕一缕的,缠缠绕绕。
四奶奶靠在引枕上,望着那缕青烟。她懂对方什么意思了,哪里是讲另外一个同道中人的伤心事,而是提醒她,暗箭难防。若是没记错的话,那时自个儿已经打发了郑彪来京师,正想法子要报复白氏。难不成,这事是郑彪做的?想到这,不由记起郑虤在十四嫂认亲时,那令人厌恶的眼神,是他?可万一不是他们兄弟呢?四奶奶不由想到了郑修,郑健,郑伟三兄弟,甚至已经疯了的郑傲。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姐姐这话,我只当没听过。”
方氏点了点头“我也就是跟妹妹讲讲。”她顿了顿“有些事,闷在心里久了,总得找个人倒一倒。”
四奶奶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姐姐信得过我,我记着呢。”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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