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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9章 腰缠五千万,挟美下扬州(二十)
    十月二十日,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刘健陛辞,正德帝仍赐白金彩币袭衣以表眷怀。

    百官再次于城门相送,只是相比前两次,少了很多。这世间,终究有傲骨之人少之又少,大多是趋炎附势之徒。

    与之相对,这几日前往焦阁老、王阁老(吏部左侍郎王鏊,与焦芳同日以原职兼学士入阁。)宅邸拜谒之人犹如过江之鲫。不同于郑直入阁,不过是蚍蜉撼树,如今内阁没有人能够完全压制其余阁臣,哪怕是首揆李东阳也做不到。

    外朝更准确的讲文臣潮起潮落,与一干世袭军职的武臣毫无关系,他们有自个的事忙。

    北镇抚司刑房,烛火通明。理刑千户潘杰端坐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写好的招由。同知范宣侧坐一旁,目光落在堂下跪着的三个人身上。

    牟镗,原锦衣卫街道房提督指挥佥事,他的两个兄弟,牟钧、牟锜,此刻也一并跪着,三人身上已不见一件完好的衣裳。牟镗的背脊佝偻着,脖颈上一道道紫黑的瘀痕从领口蔓延出来,像是曾被绳索勒过。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小指和无名指以古怪的姿势蜷曲着,骨节处皮开肉绽,露出森森的白茬。

    牟钧伏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的耳朵缺了半边,伤口还没结痂,不时有脓水渗出来,顺着脸颊滴落在青砖上。他想抬手去擦,手臂却只抬起一半,便无力地垂下去。那手臂软得像根面条,显然是骨头断了,没接好。

    牟锜年纪最小,此刻瘫软在地,浑身止不住地抖。他的十个指头都裹着渗血的粗布,布条下的指节隐约看得出肿胀变形,像是被拶子夹过无数遍。他的膝盖处裤管空瘪瘪的,膝盖骨显然已经不在了。

    三个人跪在那里,就像三堆烂肉。

    潘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拿起那份招由“牟镗,牟钧,牟銈,听宣尔等招由。”

    牟镗努力想抬起头,脖颈上的伤痕扯得他龇牙咧嘴,最终只能侧着脸,用眼角余光看着案后那盏灯。牟钧的耳朵听不真切,浑身一颤,把完好的那边侧过去。牟锜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是不停地抖,嘴里喃喃着“不……不……”

    “奉圣旨,东厂、西二厂、锦衣卫东司房、西司房、街道房、南北镇抚司、经历司官吏旗校人等,有交通外官、党附奸邪、窥探内廷动静者,着该卫从公究问,开具招由,以凭处治。钦此钦遵。”潘杰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回荡在堂中“问得,一名,牟镗。年三十二岁,直隶顺德府邢台县人,故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嫡长男。先于弘治十八年,袭授锦衣卫指挥佥事,历升街道房提督。”

    牟镗听见父亲的官职,浑身一震。他想起父亲时常讲的‘忠君报国’,‘莫坠家声’,如今……

    “状招,镗赋性奸贪,存心险恶。虽居环卫之职,不思报效;每怀怨望之心,辄生觊觎。先年曾随父出入内阁,与致仕大学士刘健、谢迁等素识。弘治十九年以来,健等因事怀忿,屡次奏请铲除左右近臣,意在不遂,乃广布党羽于各衙门,探听消息,阴为策应。镗时掌街道房事务,乃敢蔑弃职守,交通外廷……”

    牟镗闭上眼睛,那些字句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已经破碎的身子上。想起自个儿曾向刘福夸口‘某可买通,某可探听’,那时何等得意。如今想来,那些得意,都是催命的符。

    “……本年八月内,刘健遣家人刘福潜至镗家。镗延入密室,语及宫禁近事。镗备言‘乾清、坤宁两宫及西二厂、东厂每日传事之人,某可买通,某可探听。’刘福回报,健甚喜,令镗‘但有所闻,即时报知,事成之后,不吝高爵重赏’。镗受其指使,自后每遇内廷有处分章奏及厂卫访获事情,凡关涉刘健、谢迁、韩文等者,辄密遣人报知。计自弘治十九年八月至十月,先后传送消息一十三次,得受健等馈送银合四百两,彩缎八端……”

    牟钧趴在地上,那只完好的耳朵一字不漏地听着。他想起自个儿替兄长去刘家取银子的那个夜晚。月黑风高,他在角门边等了一炷香,刘福塞给他一个沉甸甸的包袱。他当时还笑着对兄长讲‘这买卖做得。’如今那‘买卖’二字,像块烧红的烙铁,烙在他舌头上。

    “……本年九月内,韩文、李梦阳、边贡、何景明、徐祯卿等内外官连名具题,请诛近侍。镗探知消息,即于具题前一日,密遣弟牟钧潜至刘健私宅报信。及至次日题本上,圣意留中未发,镗又于当夜将厂卫奉旨查办之意透漏与健家人。此等背逆之举,意在使外廷预知备细,得以从容布置,其党同欺君之罪,已莫可逃……”

    牟锜的抖动更剧烈了,他想起了那天夜里,他引刘福进值房,还亲自给对方倒了碗茶。刘福夸了句‘小郎君伶俐’,他还沾沾自喜。伶俐?如今这伶俐换来的,是膝盖骨被敲碎时那一声闷响,是十个指头被拶子夹断时那钻心的疼。他想喊‘俺啥都不晓得’,可那夹棍夹着的时候,他晓不晓得,已经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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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招,镗之弟牟钧、牟锜,虽未袭职,亦随兄居住。备知镗交通外官情事,不惟不行劝阻,且代为传送消息,接纳来人。钧尝代镗往刘健家取送银两,锜尝引刘福出入街道房值房,俱各知情,与镗同恶相济……”

    牟钧浑身一僵,他想起自个儿也曾有过劝阻的念头。那夜取银子回来,他曾对兄长道‘这事……稳妥吗?’兄长讲‘刘首揆他们是何等人物?跟着他们,错不了。’他信了。如今呢?刘首揆他们致仕还乡,安享太平。他们兄弟跪在这里,人不人,鬼不鬼。

    “……又据干证锦衣卫校尉赵成等供称,今年十月中间,刘健等致仕后,镗尝对众言‘刘首揆他们忠良,反被斥逐,天理何在?’又尝语其亲信‘若刘首揆他们得用,吾辈岂止于此?’言语悖逆,心怀怨望,尤见其党附之私,始终不变。”

    牟镗的头垂得更低了,这话他确实讲过。那天他喝了酒,心里不忿,对着赵成几个发牢骚。他以为都是是自个儿人。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自个儿人?赵成如今是干证,指证他的干证。

    “议得,查得《大明律》内一款,‘凡交结近侍官员,搀说事端,夤缘通同,作弊乱政者,斩。妻子流二千里安置。’又一款,‘凡诸衙门官吏及士庶人等,若有上言宰执大臣美政才德者,即是奸党,务要鞫问穷究来历明白,犯人处斩,妻子为奴,财产入官’。今犯牟镗,职居环卫,世受国恩,乃敢阴结外廷,漏泄内事,传送消息,交通货赂。当刘健等挟私妄奏之时,镗为之耳目;及圣明洞察奸欺之后,镗犹怀怨望。所犯在《奸党》门‘交结近侍官员’条,情节深重,应与谋反同论。”

    潘杰念到这里,顿了顿。堂中静得只剩烛火噼剥的声音,和牟锜牙齿打颤的咯咯声“以上招由,俱是尔等亲口供认、画押在案的。今日本官照录宣读,尔等听明白了?”

    牟镗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嗬嗬声。他的舌头曾被烙铁烫过,早就讲不出囫囵话。只是拼命点头,脖颈上的瘀痕随着动作一抽一抽,疼得他几乎晕过去。

    牟钧伏在地上,用那只完好的耳朵拼命听,听到‘斩’字时,整个人软成一摊泥。他想起自个儿还有个刚满周岁的儿子,想起妻子那张惊恐的脸。妻子如今在哪儿?儿子在哪儿?他不晓得,也不敢想。

    牟锜已经听不见了,他只是不停地抖,不停地喃喃“不……不……俺错了……俺错了……”那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呜咽,像只被遗弃的幼兽。

    潘杰朝侧首的范宣点了点头,对方捧着一叠纸墨走下来,在三人面前各摆了一份“画押。”

    牟镗伸出那只蜷曲的手,去抓笔。可他的手指断了三根,抓了几次都抓不住。笔滚落在地上,他又去捡,身子一歪,整个人扑倒在地上。两个校尉上前把他架起来,把笔塞进他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牟镗握着笔,手抖得厉害,墨汁溅了一纸,勉强写下‘牟镗’二字,那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的痕迹。

    牟钧的手也抖得厉害,他写完名字,又哆哆嗦嗦地在名字下按了手印。按完那一瞬,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撕心裂肺,整个后堂都回荡着他的哭声。

    牟锜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一个校尉上前翻过他的身子,才发现他已经晕了过去,裤裆处湿了一片。范宣皱了皱眉,让人按住他的手,在纸上按了个血红的指印。

    潘杰站在案后,看着那三个血红的指印。烛火跳动,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挥了挥手“带下去。”

    两个校尉架起牟镗,两个拖着牟钧,两个抬起牟锜,一步一步往外走去。牟镗被拖着走过门槛时,回头望了一眼那盏灯。那眼神里有些东西,是悔,是怕,还是别的啥,没人看得清。

    脚步声远了,堂中只剩下潘杰和范宣,和那盏燃了半夜的灯。

    潘杰拿起那份画了押的招由,看了一会儿,折好拿在手中“走吧!”

    范宣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去。夜风吹进来,把案上那盏灯吹得晃了几晃,终于熄了。

    门外于永已经等着了,对潘杰、范宣二人拱拱手“辛苦北堂和佥书了。”

    “都是自家弟兄,于提督何必见外。”潘杰笑笑“如今有了牟镗兄弟的干证,韦顺的事就更好办了。”

    于永会意,讲得直白“这厮过手了这么多案子,东西不少,还要辛苦北堂和镇抚司的弟兄们除恶务尽。”

    牟斌好虚名,自称锦衣文士,对于财货倒没有多少执念。牟镗不类乃父,奈何袭职时日尚短,除了千把两银子,两处院子,牟家也没啥东西可分。故而对于牟家三兄弟,于永等人不过是搂草打兔子,顺带手。他们真正的目标是西司房提督,锦衣卫都指挥韦顺。此人历任南北镇抚司,西司房,过手的案子数不胜数,光是在京城的院子就有十几处。

    潘杰笑着应承下来,又和于永客套几句后,带着范宣走了。只是刚过了角门,脸上的笑容就收了。讲实话,他也不想对卫内兄弟如此冷酷,奈何皇命难违。这事他不做,有的是人做。至于于永?更是惹不得。东厂的掌刑摇身一变,又成了炙手可热的西厂掌刑,哪个晓得咋回事,这里边水太深了。

    “掌刑。”待潘杰、范宣身影消失在角门,站在于永身旁,刚刚升为副千户的档头张钦低声道“俺听人讲韦娘子胆子不大。”

    于永笑骂一句“能撬出来银子就行。”他对女色只要够用就好,并不像某些人般嗜色如命。

    张钦笑着应了一声,激动的双手不停揉搓。

    此时,同样升为了百户的西厂档头罗锦走了过来,低声道“掌刑,俺瞅见孙司柬来了,去了后边那几个郎中的福舍。”

    “莫去管他。”于永直接道“俺们井水不犯河水。”

    作为西厂掌刑,他自然也听到了一些传闻。虽然感觉不大可能,却还是决定冷眼旁观。孙汉背后的孙大监固然有太后老娘娘撑腰,可如今也不是弘治朝了。真正让他恐惧的,是已经南下的女婿郑少保。如今,于永只需要晓得,谷大监代表着皇爷,谷大监与郑少保是好朋友就够了。

    “李梦阳,成化八年十二月七日出生于甘肃庆阳。行二,兄弟各一人。十岁时举家还乡河南扶沟,父李正曾任封丘周王府教授。弘治六年登癸丑科乡试解元,弘治七年登甲寅科进士。弘治九年授户部主事,弘治十二年进户部员外郎,弘治十八年进郎中。”孙汉念完面前之人的脚色,看着对方“李犯,刚刚所读脚色可有错漏?”

    此刻的李梦阳早就没了之前指点江山的模样,一早西厂行事就找上门来,待确认了他的身份后就不分青红皂白扇了两耳光。然后把他跟拴狗一样拽上了车,直接押送到了这里。此刻怯懦、惶恐笼罩在李梦阳脑袋上,他不得不委曲求全。

    没法子,这些人是真的上手打人。没法子,陛下是真不讲道理,竟然赶走了内阁。没法子,李阁老是真不讲道理,竟然投奔了陛下也不知会他一声。拢归都是旁人的错,他只是被蒙蔽的受害者“回大司柬没有。”

    孙汉不吭声了,示意旁边刑部派来的理刑主事询问。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这几日他前前后后已经从假刑部题本案几个同案犯手里弄来了一万两银子。按照孙汉自个的承诺,该收手了。故而这一次,他决定把这个李东阳定死。

    “冤枉,冤枉!”李梦阳听到一份份招由直指他就是刑部假题本案幕后主谋,立刻大喊“他们在攀诬!”

    “冤不冤枉,不是看你喊的声音大小。”孙汉冷笑“李司度,俺给你体面,你要识趣。用刑。”

    “俺是朝廷命官,大司柬,你没有钦命敢对俺动大刑?”李梦阳一听,吓了一跳,再顾不得体统,开始竭尽所能,一会威胁,一会哀求“大司柬,大司柬,俺们也算同朝为臣,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不能啊,不能啊……”

    片刻后,几个力士拿着械、镣、棍、拶、夹棍等走了进来。

    “李司度……”孙汉话没讲完,就瞅见李梦阳直接顺着凳子滑了下去。

    旁边力士立刻走过去摸了摸回禀“禀老爷,晕了。”紧跟着捂住口鼻“排毒了。”

    “泼醒。”孙汉见怪不怪,心中鄙夷。当日这厮在奉天门外耀武扬威时,何等风光。如今到了这里,不过是一滩烂泥,也不晓得当初五虎和江侃是如何在这里扛了几个月的。

    力士们立刻七手八脚的弄来水泼了下去,李梦阳一激灵醒了。瞅见面无表情的孙汉,立刻道“俺是李首揆的人,李首揆可救俺。”

    他晓得只有不开口,外边的人才愿意救他。当然也晓得,更有可能的是,外边的人担心他扛不过去,直接用更简单的法子,弄死他。故而立刻决定,拉出来最大的做护身符,有本事就弄李东阳,否则他就是无罪。

    “空口无凭,可有证据?”不成想孙汉根本不为所动,甚至整个房间内的其余七八人同样无动于衷。

    李梦阳心中一沉,索性和盘托出,甚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事到如今他迈出第一步,就必须一直走下去,否则不用李东阳如何,孙汉就能凭借攀诬上官的罪名弄死他。

    暮鼓敲响时,李梦阳被带了出去。审房内只留下了孙汉,刑部的理刑主事,北镇抚司看监总旗三人。

    “再干他一票。”孙汉言罢掐灭烟“俺今夜想法子联系买家。”

    理刑主事与看监总旗有些犹豫,他们都是无名小卒,也因此才被指派过来做这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原本以为传闻中的孙司柬铁面无私,却不想这二十多日下来,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对方带着他们接手案子,开始还规规矩矩,可是当传来内阁总辞后,孙司柬就变了。直接在三人小酌时,提议发一笔小财,三人均分。有御前红人带头,他们两个没有背景的无名小卒哪会拒绝。况且当时朝廷局势明朗,内阁完败,连被传的神乎其神的郑少保都让皇爷打发去了南京。他们只是从这些乱臣贼子家里借些银子用用。

    三人之中,看监总旗姚章做这事最拿手,可因为外朝当时还不死心,不敢出面。而理刑主事曾琦胆子并不大,若不是家里急需用银子,也不会答应。最终只能是孙司柬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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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是向刑部主事李璋家里要,因为没有经验,还闹了笑话。李家人问要多少,孙汉伸出五个手指。对方张嘴问五千两,他还摇头,斩钉截铁道五百两。然后整个房间门里门外,静的可以听到针掉在地上(没法子,之前与白石合作,勒索的事是由对方负责,孙汉只管分银子)。好在后边越来越熟悉,他们配合越来越好,每个人如今都多多少少发了笔小财。

    可如今孙汉要贩卖李首揆的罪证,姚章、曾琦都怕了。

    “两位放心。”孙汉拿出烟点上“这次买家一定出高价,而且李首揆不会报复俺们。”

    曾琦沉默良久,低声道“莫不是请李首揆买回去?”

    孙汉笑笑“所以俺们这次要的不是银子,而是……”指指头上的乌纱“干不干?”

    姚章和曾琦都被孙汉的疯狂吓了一跳,真敢想,勒索首揆升官……可倘若事情成了,那么他们少奋斗多少年?

    孙汉没有催促,一边抽烟一边审视二人,李梦阳的配合让他改变了初衷。郑直和江侃讲的对,他若想做事,就必须往上爬,想往上爬,要么有银子,要么有机遇。而这次,就是机遇。

    孙汉并没有想过背叛正德帝,可是同样懂,目下李东阳绝不可能被取代。既然如此,他与其得到正德帝几句轻飘飘的赞赏而继续得罪百官,为何不想法子得到些正常途径不可能得到的东西。

    五虎讲过,快一步没啥不对。孙汉如今想通了,确实如此。他每快一步,天下百姓的苦才能早一日减轻几分。倘若是五虎,一定会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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