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郑修来到风林火山堂向老太太请安,顺便回禀昨个儿处理下人和远亲的事,意外得知祖母要搬去西郑第。他这做孙子的,总得过去瞅瞅有啥能帮忙的。
走到半路,遇见几个从西郑第回来的婆子,正凑在一处嘀咕。见了他,忙住了口,行礼问安。郑修也不在意,随口问了句“那边收拾得咋样了?”
领头的婆子陪笑道“回二爷,收拾得差不多了。只是西郑第后院那边,四奶奶的人守着,咱们也进不去。”
郑修愣了一下“四奶奶的人?守啥?”
婆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吭声。
郑修心里那根弦动了动,他也没再问,摆摆手让这些人走了。等到了西郑第,他留了个心眼,悄悄寻了个相熟的管事问了几句。那管事起初不肯说,架不住他追问,才低声道“二爷,十七爷走的时候,西郑第五十五间库房,满满当当的,全留给了四奶奶。听意思那都是四奶奶跟十四奶奶、十七奶奶合伙做的买卖,股息折成东西了。”
郑修听着,脸上没啥表情,心里却翻了个个儿。五十五间库房,满满当当。郑十七那人,有多少家底,他多少晓得些。那些东西,就算折了东西,也是一笔横财。如今郑十七南下,他留下的东西,自然该归公中。咋就成了四门的私产?
郑修心里那口气,越积越堵。
阳翟伯夫人是午后来的,四奶奶刚歇过午觉,正歪在炕上看账册,听见外头报,忙起身迎出去。方氏已经进了二门,见她出来,笑着携了她的手“扰夫人歇午觉了。”
四奶奶笑道“夫人这话生分,我正闷得慌,巴不得有人来。”
两人进了东次间,东儿上了茶,四奶奶使个眼色,屋内下人都退了出去。
方氏靠在引枕上,舒了口气。
四奶奶看着她,笑道“姐姐今儿气色不错。”
方氏摆摆手,那笑容里带了些别的东西“什么气色不错,强撑着罢了。”她顿了顿“昨儿夜里没睡好。”
四奶奶没接话,只把茶盏往她手边挪了挪。
方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妹妹,”她忽然开口“你那药铺的事,想得怎么样了?”
四奶奶看了她一眼“姐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方氏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那点天光,声音放得缓“我这些日子琢磨着,手里没点自个儿的进项,往后日子不好过。尚家那些人,一个个都指着我,可能指着什么?我那个儿……花起银子来没个节制。我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她收回目光,看着四奶奶“妹妹上回讲想开药铺,我回去想了又想,不如咱们合伙。我出些银子,妹妹出人手,往后分红对半。妹妹看行不行?”
尚平是读书人,又是过惯苦日子的,怎么会肆意挥霍。退一万步讲,就算尚平小人乍富,阳翟伯夫妇可不是糊涂的。显然,糟践银子的,另有其人。
四奶奶心里动了动,她确实想开药铺,也正在寻合伙人。阳翟伯夫人主动开口,这是送上门来的梯子,可她不会就这么接下来“姐姐信得过我?我可不懂药理。”
方氏也笑了“妹妹不懂,我懂啊。那些年我在咱家后院,什么方子没见过?什么药材没摸过?妹妹只管张罗外头的事,里头的事,我来。”
四奶奶看着她,好一个‘咱家’。
方氏也看着她,好一个‘不懂’。
“妹妹,”她笑道“咱们之间,不讲那些虚的。我信得过你,你也信得过我。往后有什么事,咱们互相帮衬着,比什么都强。”
四奶奶点了点头“姐姐既然这么说,那我也不推辞了。”
方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些如释重负的味道。她靠在引枕上,又望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四奶奶也不催,只慢慢喝着茶。
过了好一会儿,方氏忽然开口,声音低下来“妹妹,你讲他这会儿,在做什么?”
四奶奶愣了一下“谁?”
方氏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幽怨,有思念,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四奶奶面带微笑,心中无奈,这才走几日啊?就已经害了相思病。声音也放低了,明知故问“姐姐想他了?”
方氏没开口,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从心底深处叹出来的“他那人,抬腿就走,连句话都不留。我有时候想,他心里到底有没有咱们?”
四奶奶看着对方,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在方氏脸上,把那些细细的纹路都照了出来。她这会儿不像个伯爵夫人,不像个皇后的亲娘,就像个普通的惦记着人的女人。
四奶奶伸出手,在方氏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姐姐,他那个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咱们能占一角,就不错了。”
方氏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像是终于找到了懂自个人“妹妹讲得是,咱们能占一角,就不错了。”
两人都没有再吭声,屋里静静的,只有铜嵌银丝蕉叶纹簋式炉里的青烟,袅袅地往上飘。
刚刚送走情绪忽高忽低的阳翟伯夫人,前院来报,二爷来了。得知爵主尚未下值,便让人通传,要见四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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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奶奶暗道可算来了,在正堂见的郑修。
两人见了礼,分宾主落座。丫头上了茶,四奶奶端起茶盏,这才开口,语气平平的“二爷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郑修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四嫂,俺听人讲西郑第那边,十七弟留下的东西,都归了四门?”
四奶奶抬眼看对方“二爷这话从哪儿听来的?”
郑修道“家里都传遍了,五十五间库房,满满当当的,全折给弟妹了。”
四奶奶把茶盏搁下,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神色“二爷误会了。那是我之前跟十四嫂还有十七嫂合股做买卖的本金还有些股息。她们南下,带不走,便折成东西给了我。账册钥匙都在,二爷若是不信,尽可以查。”
郑修看着她“四嫂空口无凭,十四奶奶、十七奶奶如今都在南下的路上,谁能作证?”
四奶奶不慌不忙“二爷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追,问问自然就明白了。”
郑修被这话堵了一下,他当然不可能派人去追。追上了又如何?东西是人家的,讲是就是,讲不是就不是,他能咋样?站起身,在堂中踱了两步,又站住,放缓了语气“四奶奶,不是俺做兄长的多事。十七弟南下,留下的东西,按理该归公中。五十五间库房,不是小数目。四门全拿了,传出去,旁人咋看咱们郑家?”
四奶奶也站起身来“二爷这话,我可不敢苟同。”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自我嫁进郑家,公中该出的,我们四门一分没少。公中该拿的,我们四门一分没多。这买卖是我自个儿张罗的,不是从公中抠出来的,凭什么要均分?”
郑修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忽然想起郑虎臣,对方要是这时候在就好了,可他不在。自个儿这做兄长的,跟弟媳掰扯这些,算咋回事?不由后悔,为何不多忍一些功夫,等确定了郑虎臣进了南郑第再来。可他明明算准了时辰,才登门的。
正僵持着,外头传来脚步声,郑虎臣掀帘子进来了。他下值后,去了趟右郑第。才回来就听人讲二爷来了,以为有啥事,赶忙寻了过来“兄长来了。”笑着拱了拱手。
郑修见郑虎臣回来,松了口气,把方才的话又讲了一遍。
郑虎臣听着,脸上带着笑,心里却苦得很。他当然晓得太太这事做得有些独,可对方已经承诺周济一些给大奶奶了,郑虎臣又能讲啥?再者他本就愧疚,如今太太不过是护着自个儿那点东西,郑虎臣难道还要帮着外人来逼迫?他看了看四奶奶,又看了看郑修,挠了挠头“二哥,这事儿……男主外女主内。家里的事,俺一向不管的。你们慢慢聊,俺先去换身衣裳。”
言罢,他一拱手,转身就往外走。
郑修愣住了“虎哥……”
郑虎臣头也不回,脚底抹油似的溜了。
堂中又只剩下郑修还有四奶奶一众主仆。他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四奶奶看着郑修,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二爷,有些话,我本不该讲。可事到如今,也不妨直讲了。您今日来,为的是公中,还是为的别的?”
郑修一愣“四嫂这是啥意思?”
四奶奶没再看郑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没什么意思,二爷若是不信,尽管去找老太太评理。”
郑修站在那里,半晌讲不出话。最后他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四奶奶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把茶盏放下。帘外传来脚步声,是陶力家的进来回事。她摆了摆手,让人退下,窗外的日光一寸一寸西斜。
四奶奶想起方才郑修那些话,想起郑虎臣溜走的样子,不由又记起了今早去西郑第,看到那个杀千刀的内书房挂着的两个字‘舍得’。
没错,西郑第库房内,两位妯娌留给她东西的消息,就是自个儿放出去的。她在些闻喜伯第也经营多时,这么重要的事,若不是有意为之,怎么会派嘴不严的过去。
目的,很简单,分家析产。四奶奶想清楚了,分家析产这事就算她逼着郑虎臣应下,若是老太太不答应,也不成。故而,干脆。长痛不如短痛,借力打力,请老太太直接出手。
毕竟,二门可以鼓动九奶奶深夜捉奸,她凭什么还姑息养奸?不过是有舍有得,各有各的活法罢了。
“奴婢瞅见二爷气鼓鼓的走了。”丫头将时才瞅见的,回到西院讲给了郑虎臣和李小娘(环佩)。
“达达快过去瞅瞅太太吧。”李小娘劝道“闹到老太太那里,不是自寻烦恼?”
“不必理会。”郑虎臣叹口气“太太心里有气,就让她闹腾吧。”尽管他对于李小娘并没有任何感情,甚至如今也没有瞅上几眼。可是对方毕竟是他的妾,太太和金小娘,一个有孕,一个坐月子,郑虎臣不来这里,又能去哪里?
“那达达还去东院吗?”金珠也不强求。
“你咋也想把俺往外推?”郑虎臣不满道“咋了?一个个的都嫌俺骚气?”
“自然不是。”李小娘赶紧道“只是觉得金小娘为达达立了功,给咱家添了丁,达达总要多犒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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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犒劳……家里需要犒劳的人多了去了,俺还是先犒劳犒劳娘子吧。”郑虎臣言罢,翻身压住了李小娘。他都没有发现,自个儿如今竟然也能恬不知耻的讲几句荤话。这荤话,郑虎臣自然早就会。毕竟边地苦寒,军汉粗鄙。整日间想的不是银子,就是女子。开口不离下三路,闭口就是炕上那点事。可他之前总有个内外之分,如今,这界限越来越模糊了。
只是郑虎臣以为的只是他以为的,傍晚时分,前院传来消息,老太太请爵主过去。
“算算日子,你大伯他们应该已经启程了。”下午郑修去南郑第大闹一场的事,不知道怎么的,就传遍了。尉氏的心情因为这,差了很多“家里什么局面虎哥清楚,要有个章程。”
“是。”郑虎臣一听,瞬间懂了祖母的意思,没想到这事一闹竟然和太太的筹划不谋而合。一时间有些意兴阑珊,俺究竟为啥要拦着?赶忙应了一声“大伯他们既然要进京,孙儿想着用度指定少不了。不如将家中产业分出一部分,也好少了日后大太太困扰。”
尉氏看向郑虎臣,对方却低着头,叹口气道“虎哥是爵主,拿主意吧。”
“既然要分,俺三伯,六叔就算不在场,也要派个人回来。”郑虎臣是个果决之人,立刻开始完善。
“这是自然。”尉氏却拿出两封信交给绕梁“都是这两日收到的你六叔和三弟的信。”
郑虎臣从绕梁手里接过来,打开读了一封又一封。郑宽信上明确表示对于析产,全凭尉氏做主,无论多少,他都认。郑仟同样在信上明确表示,一切由祖母做主。换句话讲,祖母不是临时起意。
待郑虎臣将信放下,尉氏道“分家这事,我心里早就有数。走到这一步,倒也不算意外。咱们这样的大族,外头来人折腾,一时半会儿动不了根。老话讲得好,百足之虫,僵而不死。可真要败,从来不是外人打进来的,是自家人先乱了阵脚,窝里斗起来,那才叫回天无力。”
“是。”听话听音,郑虎臣心中一颤,感觉祖母意有所指。继而想到了郑直走之前讲给他的‘防微杜渐’,难不成,这也是对方安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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