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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7章 腰缠五千万,挟美下扬州(十八)
    四奶奶没接这话茬,只道“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讲。”

    郑虎臣应了一声,等着。

    四奶奶斟酌着开口“大老爷不日就要进京了,我这几日总想着,往后这家,怕是要不一样了。”

    郑虎臣没吭声。

    “未过门的大太太。”四奶奶顿了顿“是太后跟前的红人,论辈分是咱们的长辈。她进了门,咱们五房该怎么处,我想了又想,还是得趁早有个章程。”

    郑虎臣看着她。

    四奶奶继续道“老太太往后是跟着咱们过的,这是一定的。可长房那边,大奶奶是个好人,不爱掺和是非,我心里是敬她的。九奶奶虽鲁莽些,却也不是心狠的人。二奶奶那边……”她顿了顿,把话放得缓了些“二奶奶的心思,爵主想必也看得出来,她是想要掌家权的。”

    郑虎臣哼了一声,没接话。

    四奶奶便接着道“我想着,与其日后让她们争来争去,不如趁如今大伙都没心思争这个,先把家分了。”

    “分家?”郑虎臣眉头动了动。

    四奶奶点点头,声音放得愈发平稳“不是分家产,是把各房的产业厘清。老太太还在,咱们自然还是在一处过。可账目上,该归长房的归长房,该归五房的归五房,清清楚楚写明白。往后大太太进了门,她手里有太后撑腰,咱们跟她处起来,心里也有底。二奶奶若要争,让她争长房的去,跟咱们五房不相干。”

    郑虎臣听着,依旧没吭声。

    四奶奶知道他听进去了。她也不催,只把茶盏往他手边挪了挪。

    过了一会儿,郑虎臣开口“你是怕日后乱起来,咱们五房被卷进去?”

    四奶奶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不显“我是想着,老太太年纪大了,往后咱们五房专心伺候老太太,旁的少掺和,各房也少些是非。趁如今大老爷还没进门,把该清的清了,该立的立了,日后大伙都清静。”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我没有别的念想,就想守着咱们这个小家,好好过日子。”

    郑虎臣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些东西,讲不清是什么。

    四奶奶没躲,由着他看“咱家之前艰难,我就不提了。”她幽幽道“如今趁着老太太在,还是该分清楚的好。否则将来……”

    “莫讲了。”郑虎臣打断四奶奶的话站起来“太太只管养好身子,这事莫管它。”走了出去。

    四奶奶瞅了眼桌上郑虎臣一口未动的茶,伸手拿起泼在地上。

    她早就想到分家析产这事,在郑虎臣这里就很难通过,却依旧提了。没法子,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四奶奶不用等大太太进门,就能想到那时二奶奶会如何。

    故而,分家析产,真的是一步妙棋。

    左郑第外书房内,郑修翻着手里那本账册,翻得很慢。

    册子是上月就查清的,哪个人拿了多少银子,哪个人经的手,哪个人替谁打的掩护,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老太太月初就发了令,他压到如今,就等着十七走了再办。

    郑伟坐在下首,脸色不太好看。他也是刚晓得,虎哥成亲那档子事,里头竟有这么多猫腻“兄长。”他忍不住开口“这都过去多久了,咋如今才……”

    郑修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十七在京里,闹起来不好看。”

    郑伟不吭声了。

    郑修把账册合上,推到郑伟面前“你先瞅瞅。”

    郑伟接过来,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白。他抬头看着郑修,嘴唇动了动,却没讲出话来。

    郑修也不等他开口,起身往外走“走吧!先把家里那些处置了。”

    院子里已经跪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二十几口。有的是家里的老人,有的是后来进来的。如今都跪在青石板上,瑟瑟发抖。

    郑修站在廊下,让管事念了名单,念一条,拖出去一个。

    第一个被拖出去的是个婆子,在家里待了十年,管着库房。她男人是外院的小管事,儿子在门房当差,一家子都在郑家。那婆子被拖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跪在人群里的儿子,那孩子才十五,吓得脸都白了。

    郑修没有看她。

    管事继续念名单,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拖出去一个,哭喊声就大一阵。

    郑伟站在郑修身后,看着那些人被拖出二门,听着外头传来板子声。一声接一声。他的手攥成了拳头,却什么也没讲。

    半个时辰后,外头的动静停了,管事回来禀报“按二爷的吩咐,抄没家产,杖责四十,毒哑刺瞎,即刻发卖。”

    郑修点了点头“平阳那边的人呢?”

    管事愣了一下,看了看郑伟。

    郑伟的脸色更难看了,平阳那边牵扯进来的人也不老少,为首的是楷哥。

    郑修转过身,看着郑伟“走,去找熙伯父。”

    郑熙住在牛角湾第六户,是平阳郑家这一支里年纪最大的。他比郑修还长一辈,还有举人功名,可在这家里,也就是个旁支老人,平日里不管事。

    郑修带着郑伟进门时,他正坐在炕上喝茶,见两人进来,赶忙起身,陪着笑脸“二爷、九爷来了!快坐,快坐。”

    郑修在椅子上坐下,把那本账册递过去“伯父看看这个。”

    熙伯父笑容依旧,刚刚落座,又即刻起身接过来。翻了翻,眉头皱了皱,又翻了翻,眉头皱得更深。他翻完了,脸上的笑容也收了。把账册合上,搁在炕几上,半晌没吭声。

    郑修也不催,只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郑熙开口,声音有些哑“楠哥拿了多少?”

    “一百二十两。”

    “桐哥呢?”

    “八十两。”

    “老四家的男人?”

    “一百五十两。”

    郑熙不吭声了。

    他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的天光,那张老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郑修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伯父,这事咋处置,您拿个主意。”

    郑熙看了他一眼。

    郑修没躲,由着他看。

    郑伟站在一旁,手心都出了汗。他晓得郑修这是在逼熙伯父,那些人都是平阳郑家的人,论起来跟熙伯父沾亲带故。郑修不自个儿处置,偏要来问熙伯父,就是要让平阳郑家自个儿打自个儿的脸。

    若是自个儿,真的张不开这嘴。只怕还没开口,自个儿就羞得无地自容。

    郑熙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夕阳余晖照在他脸上,把那一道道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慢,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滚了好几遍“楷哥是俺那一房的,论辈分,二爷该叫他一声兄长。他拿了多少?”

    “四万二百两。”郑修道。

    熙伯父一愣,以为听错了,可看到郑修的模样,又肯定没错。点了点头“他媳妇晓得吗?”

    “晓得。”郑修立刻回答。

    熙伯父又点了点头,他闭上眼,靠回引枕上。过了好一会儿,睁开眼,看着郑修“楷哥在内所有人退赃,另外他们两口子回平阳,往后不许再进京。”

    郑修看着他,没吭声。这自然再好不过,甚至就是当初郑十七要的。

    熙伯父也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些光亮“二爷,这样行不行?”

    郑修站起身“三叔公定的事,自然行。”他往外走,郑伟跟在后面。

    熙伯父赶忙凑过来,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讨好笑容,只讲自个儿教子无方,请大宗千万息怒。

    走出院子,郑伟忍不住开口“二哥,楷哥那边……”

    郑修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郑伟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楷哥两口子回平阳,往后指定在族里抬不起头。可比起那些被毒哑刺瞎发卖的下人,这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熙伯父这个‘老不死’的,到底是把平阳郑家的脸保住了。

    可这脸,是捏着鼻子自个儿打的。

    郑虎臣在东院用过晚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金小娘抱着哥儿送他到暖阁门口,他就不让再远送。只摆摆手,便往左郑第去了。

    一路灯笼渐次点起来,照得廊下昏昏黄黄的。郑虎臣走得不算快,心里头盘算着待会儿见老太太该咋回话。

    今儿宫里的恩旨下来,阖家上下都欢天喜地的。加俸、赐世爵世职,一桩接一桩。郑家这门楣,又往上抬了抬。他自然也是高兴的,可不知咋的,到了老太太跟前,那些高兴的话反倒讲不出口了。

    风林火山堂的帘子掀开时,尉氏正靠在炕上翻着一本旧册子。见郑虎臣进来,把册子合上,搁在一旁“来了。”

    郑虎臣行了礼,在炕边坐下。绕梁上了茶,老太太摆了摆手,人都退了出去“今儿的恩旨,你都知道了?”

    郑虎臣点头“听四奶奶讲了。”

    “加俸、赐世爵世职,都是皇恩浩荡。”尉氏看着他“你心里要有数,这不是你多有本事,是郑家几辈子攒下来的忠厚,到了你们这一辈,该还的还了。”

    郑虎臣应道“孙儿记下了。”

    尉氏顿了顿,又道“往后更要多用心,替朝廷办差,替郑家争气。旁的……”她看着郑虎臣,那目光忽然软了软“旁的,就是给郑家多添几个子嗣。你屋里那几个,也该上上心。”

    郑虎臣不由想到了一个人,脸微微有些热,他低头应道“是。”

    尉氏没再多提这个,话锋一转“你今儿来,就是请安的?”

    “十七弟走之前,把西郑第让给了孙儿。”郑虎臣抬起头,想了想,还是把心里那话说出来“祖母,孙儿想着,西郑第那边,您是晓得的。规制齐整,地方也宽敞,比左郑第这边亮堂得多。十七弟走的时候也讲过,请您搬过去住。您看……”

    尉氏摆摆手“十七提过,你也来鼓噪。我在这芝麻巷住了这么久,挪不动了。”

    郑虎臣没气馁,又往前挪了挪“祖母,西郑第是御赐的,论规制,在咱们几家宅子里头,也就比另外那两座御赐的差一丁点儿。您过去住,孙儿也好早晚伺候。这边虽然也近,可到底隔着一道街,孙儿心里总惦记着。”

    尉氏看着他,没开口。

    郑虎臣又道“十七弟走之前,把那边收拾得妥妥当当的,就等着祖母去。您要是不去,孙儿和四奶奶哪有脸过去。那宅子空着也是空着,怪可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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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尉氏叹了口气“你倒是会讲话。”

    郑虎臣笑了笑,也不辩解。

    尉氏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那片夜色,沉默了好一会儿“你十七弟劝我,我没听。你来劝,我倒是听进去了。”她收回目光,看着郑虎臣道“你知道为什么?”

    郑虎臣摇了摇头。

    尉氏没解释,只道“罢了,就去吧。省得你们一个个惦记着。”

    郑虎臣心里一松,忙应道“孙儿明儿就让人收拾,等您挑个好日子搬过去。”

    尉氏摆摆手“急什么,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跑得了?”

    郑虎臣笑了,那笑容憨憨的,带着几分孩子气。

    尉氏看着他,眼里也带了笑。

    外头的梆子敲了一回。郑虎臣起身告辞,掀开帘子,走进夜色里。从风林火山堂出来,在阶前站了站。夜色已经沉透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晃悠悠,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今儿不知咋的,郑虎臣不想这么早回去,脚底下不由自主就往右郑第那边去了。讲是散步,其实自个儿也解释不清在找啥。南北两园的景致他都看熟了,春日看花,夏日看荷,秋日看叶,到了如今入了冬,只剩些枯枝败蕊,有啥可看的?

    可郑虎臣还是来了。走马观花似的,一路往深处去,走到那片假山附近时,他忽然停住了脚。

    远处凉亭里,孤零零站着个人。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亭角一盏孤零零的灯笼,照出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可那影子郑虎臣认得。那身段,那站姿,这二日子不晓得在心里过了多少遍,他大步走过去。

    近了才看清,大奶奶脸上冻得通红,嘴唇都有些发白,不晓得在这站了多久。记起那夜大奶奶讲过,站在这里只为了看郑虤那个孽障一眼,心里那火腾地就上来了“你站这儿做啥?”他的声音不高,却硬邦邦的,“大冷天的,不要命了?”

    大奶奶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讲出话来。

    郑虎臣也不等她开口,伸手就把自个儿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往她身上裹。那动作又急又猛,带着股不容拒绝的霸道。

    大奶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想躲。可她哪里躲得过郑虎臣。那披风已经严严实实裹在大奶奶身上了,带着他身上的余温,厚实得像堵墙。

    大奶奶愣了一下,下一刻,她伸手把面前那盏灯笼熄灭了。

    眼前陡然暗下来,只剩远处零星的光,隐约照出两个人的轮廓。郑虎臣看着她,眉头皱起来“你这是做啥?”他的语气有些不高兴“怕人瞅见,坏了你名声?”

    不由又记起对方那时讲的,只不过是想带着郑家最出色的男丁一起死。

    大奶奶抬起头,看着郑虎臣。黑暗里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那双眼,亮得惊人“奴怕人看见,给达达惹麻烦。”

    郑虎臣愣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大奶奶。看着那张在黑暗里模糊不清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那裹在他披风里微微发抖的身子。

    大奶奶站在这儿,不晓得站了多久,冻得脸都白了,不是为了牵挂跑去南京鬼混的郑虤,而是为了等他。等到了,第一件事不是诉苦,不是抱怨,是怕给他惹麻烦,把那盏灯吹灭了。

    郑虎臣的心里,有啥东西忽然塌了一块,他这辈子没遇到过这样的人。喜欢了就干,干了就认,是他一贯的做派。郑虎臣从没想过,也没遇到过,会有一个女人愿意这样对他。不是图他啥,不是要啥名分,就是这样痴痴地守着,守着,还怕连累他。

    郑虎臣忽然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大奶奶没有躲,她靠在对方胸口,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却不再是冷了。

    郑虎臣低下头,在大奶奶耳边讲了句啥。然后弯下腰,一把将她扛了起来。

    大奶奶惊了一下,却没有挣扎。她只是把脸埋在郑虎臣肩上,由着对方扛着她,往那花房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过来,吹动大奶奶身上那件披风的衣角。

    远处隐隐传来梆子声,一更了。

    花房的门被推开,又关上,灯没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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