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这日,天刚放亮,几道消息就先后传了出来。
头一道是谢少傅陛辞。这位内阁老臣清晨入宫,不到半个时辰便出来了。据传皇爷只寥寥数语,赐了白金彩币袭衣,便打发他出京。朝堂上传这个消息时,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到了这一步,那些还存着指望的人才算彻底死了心。大势已去,无可挽回了。
可也就在同一日,郑家的喜讯一道接一道地砸下来。
先是闻喜伯郑虎臣,命世袭伯爵给诰券,加禄米五百石,所加禄米本色折色中半兼支。令同英国公张懋、惠安伯张伟提督团营操练。
接着是真定卫那边,大老爷郑富改锦衣卫,升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从一品),带俸差操。虽是闲职,可品级在那儿摆着,往后还有的是机会。
最让人没想到的是宫里那两道册封,月初就送礼部了。册封乳媪田氏为安圣夫人,女官梁氏为庄奉夫人,都是一品。显然郑富被调入锦衣卫,然后超升为从一品都督同知,就是为了全庄奉夫人体面。
而旨意拖了半个多月,这会儿忽然发表出来,也是有门道的。意味着,礼部和皇爷重新选择的册封正副使已经对皇爷服软了。
消息传到左郑第时,已是晌午。
大奶奶正在东厢对账,听见外头一阵喧哗,搁下笔往外走。阮妈妈已经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笑“奶奶,大喜!宫里来人了,赏了不少东西。”
大奶奶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廊下,看着前院那边人影憧憧,听着隐隐约约的欢呼声。平阳远亲的几位妯娌跑得最快,从她跟前窜过去,连礼都忘了行。
“慢着些!”她喊了一声。
那几个小的回头看了一眼,笑着应了,脚底下却不停。
大奶奶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弯。她往正堂走,一路上遇见的丫头婆子都笑盈盈地行礼,嘴里说着吉祥话。她一一应着,步子不快不慢。
老太太与天使在正堂叙话,院里已经摆下赏赐,各种红绸、银锭、缎匹堆积如山。管事的婆子正在登记造册,见她进来,忙起身回事。大奶奶听了几句,点了点头“先入库,回头再细细清点。”
管事的婆子应了。
大奶奶没有去正堂,转身要往后头去,二门婆子又跑进来禀报“奶奶,白家来人送礼了,讲是贺咱们家的喜事。”
大奶奶站在那儿,想了想“请到花厅喝茶,我换身衣裳就来。”
她回了自个儿屋里,让阮妈妈帮着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又把头发重新抿了抿。
阮妈妈在一旁絮叨“这白家倒是有心,来得这样快。”
大奶奶没接话,她对着铜镜照了照,理了理鬓角,起身往外走。
花厅里,白家的管事娘子已经等着了。见了大奶奶,起身行礼,讲了一箩筐的吉祥话。大奶奶笑着听了,让阮妈妈收了礼单,又让厨房备了席面,留对方用了茶再走。
送走白家,又有几家姻亲故旧陆续到了。大奶奶在花厅坐了一下午,迎来送往,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阮妈妈趁着间隙凑过来,低声道“奶奶,十五姑奶奶那里也来人了。”
大奶奶眼皮抬了抬“十五姑奶奶?”
“是……尚家。”阮妈妈的声音压得更低“讲是贺喜的,礼单也送来了。”
大奶奶没吭声,这段时日,十五姑奶奶跟郑家走动得少。阳翟伯夫人倒是常来,可那是冲着四奶奶,跟十五姑奶奶没关系。如今忽然派人来送礼……
她心里转了个弯,面上却不显“请进来吧。”
十五姑奶奶派来的是个老成的管事娘子,讲话做事都周到得很。大奶奶接待得客气,礼数一点不缺,却也不多讲什么。对方告辞时,她送到二门,让阮妈妈封了赏钱。
回到花厅,又有人禀报:“奶奶,汤家也来人了。”
大奶奶脚步顿了顿,汤家是十七奶奶的娘家,这段时日也不大露面。十七奶奶离京那日,汤太太倒是来了,可那也是送女儿,不是走郑家的门。
如今也来了,她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抹渐渐暗下去的红霞,忽然笑了一下。
阮妈妈在一旁看着,有些摸不准“奶奶?”
大奶奶收回目光“请进来吧。都是客。”
汤家来的是个年轻媳妇,讲话有些拘谨。大奶奶待她和气,也不问旁的,只叙些家常。临走时,对方吞吞吐吐地讲了几句场面话,大奶奶只当没听出来,笑着送了出去。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天色已经擦黑。
大奶奶回到屋里,靠在引枕上,长长吐了口气。阮妈妈端了茶来,心疼道“奶奶累了一整日,快歇歇吧。”
大奶奶接过茶,抿了一口“外头那些礼单,都登记好了?”
“登记好了。”阮妈妈说,“白家的、尚家的、汤家的,还有那几家姻亲的,一样不落。”
大奶奶点了点头,她靠在引枕上,望着那盏灯,忽然道“妈妈,今儿来的这些人,你讲他们图什么?”
阮妈妈愣了一下“图……图贺喜呗。”
大奶奶笑了笑,没吭声。她想起方才花厅里那些脸,白家的、尚家的、汤家的,还有那些姻亲故旧的管事娘子们。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笑,每一句话都讲得漂亮。可那笑底下是什么,她如今看得比从前清楚。
阮妈妈在一旁站着,不敢吭声。
大奶奶把茶盏搁下“妈妈也去歇会,一会指不定还有的忙。”
阮妈妈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大奶奶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的天光。今儿这一天,她应付了十几拨客人,讲了几百句话,脸上的笑就没断过。换了从前的她,早就累得撑不住了。可今儿她没有,想起方才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抹红霞时的感觉。那一刻大奶奶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从前的她了。
从前的她,心是死的。人来了,人走了,都跟她没关系。她只管把自个儿关在屋里,想那些有的没的。如今的她,心活过来了。活过来的人,就得撑起这摊子事。她闭上眼,把那口气长长地吐出来。
四爷加官进爵了,世袭伯爵,提督团营。往后他更忙了,更风光了,也更……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涩。
大奶奶当然高兴,可她高兴的不是那些体面,而是……想起那五百两银子,想起他让人送来的那些银锭。大奶奶如今不敢多想,想多了,怕自个儿又犯糊涂。
大奶奶如今只想一件事,贺嬷嬷那边,到底什么时候动手。
阮妈妈已经安排好了。每日从贺嬷嬷院里收来的敝帚渣滓,都仔细搜检。可这几日下来,什么也没有。
大奶奶不急,她等得起。
翟小娘今日没出门,她靠在炕上,手里做着针线,心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消息。四爷加官进爵了,大老爷也升了。还有那位梁女官,庄奉夫人,一品诰命。
翟小娘手里那根针顿了顿,想起前些日子九奶奶来找她的事。前二日老太太让自个儿帮衬九奶奶操办大老爷的婚亲事,她当时应了,心里却一直琢磨,老太太这是什么意思?
如今这旨意下来,她忽然有些明白了。郑家这一回,是圣眷正隆。往后日子只会越来越好。老太太让她出头,是给她体面,也是让二爷脸上有光。可二爷……
翟小娘想起郑修这些日子看二哥的眼神。那孩子才三岁,什么都不懂,郑修却越来越冷淡。她劝过几回,郑修只说不碍的,可那眼神骗不了人。
翟小娘手里的针又顿了顿,她不想往深里想。想多了,怕自己个儿害怕。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郑修回来了。她忙把针线放下,起身迎出去。面上带着笑,心里那些念头,压得死死的。
九奶奶这日忙得脚不沾地,大老爷的亲事,一摊子事等着她拿主意。她刚琢磨了几样打算一会去找翟小娘商量,外头就传消息进来‘四爷加官进爵了!!’
“这可是大喜事!”九奶奶愣了愣,随即脸上绽出笑来。她扔下手里的单子,就要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大奶奶那边去了没有?”
丫头回“还没听到消息。”
九奶奶想了想,转身往大奶奶院里走。一进门,她就拉着大奶奶的手,笑得眉眼弯弯“大嫂,你听说了没有?四爷那边,可是天大的喜事!”
大奶奶笑了笑“听到了。”
九奶奶又道“还有大老爷那边,都督同知呢!往后咱们郑家,可真是……”她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大嫂,你讲四爷这一加官,四嫂那边是不是更忙了?前儿四嫂要开铺子,拉着你和我也入一股。这往后,她还能顾得上?”
大奶奶看着她,没接话。
九奶奶自顾自又道“我这阵子忙大老爷的婚事,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好在有翟小娘帮衬着,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办。大嫂你评评理,翟小娘那人,看着不声不响的,办事倒是利落。”
大奶奶又“嗯!”了一声。
九奶奶絮絮叨叨又讲了一阵,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来,笑道“大嫂,你这几日气色好多了。我就讲嘛,大爷回来了,什么都好了。”
大奶奶站在门边,看着九奶奶走远。气色好多了?她摸了摸自个儿的脸。
傍晚郑虎臣下值回来,并没有着急去风林火山堂也没有去看金小娘,更没有去环佩那里歇息,而是来到了正院。陶力家的招呼东儿,南儿为对他驱寒,宽衣,然后带着众人退了出去。郑虎臣走进东梢间,四奶奶正在看账。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四奶奶不动声色的将账本放下“还走吗?”
“俺今个儿调到京营了,日后天天这个时辰回来。”郑虎臣将手炉放在腿上,使劲搓双手,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四奶奶的肚子,忍不住直乐。
“你兄弟前脚才走。”四奶奶自然听到了今天的那些好消息,点到为止“可真是皇恩浩荡。”
郑虎臣皱皱眉头,好在四奶奶的做派一向如此,他也不恼“外边的事,太太莫要指手画脚,只管养胎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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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道我愿意。”四奶奶没好气道“今个儿我娘家、彭城伯家、安昌伯家、寿宁侯家、建昌侯家、庆云侯家、长宁伯家、瑞安侯家、崇善伯家、安仁伯家、阳翟伯家全都送了礼物。直到爵主回来前一刻,才都打发走。”
“太太周到。”郑虎臣一听就头疼,这些全都是大明的外戚勋贵,人家不去左郑第来自个儿的南郑第自然别有所图“俺一会去老太太那里瞧瞧去。”感觉身上寒气去的差不多了,这才放下手炉,凑了过去。
“爵主瞅瞅。”四奶奶不等郑虎臣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就转身将桌上的账本塞进对方手里“你兄弟出京前,把这些给了咱们。”
郑虎臣接过来瞅了瞅“这老多?”他晓得郑十七胆子大,来银子的门路多,也晓得对方一定会如此。本来不甚在意,可是看到账册上的,依旧吓了一跳。
“谁讲不是呢。”四奶奶起身为郑虎臣倒了一碗热茶“怕是大房那边晓得了,一定不依。”
郑虎臣坐到炕桌旁,又拿起其余账册扫了眼“其余的东西太太看着和大奶奶商量着来就好,这银子不要动。江大郎他们几个岁数都不小了,一个个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都没存下啥银子。有了这,也能寻一门好亲。”
“这事是正事。”四奶奶坐到了炕桌另一边“我也在寻思。爵主认为,太平侯嫡亲孙女如何?”
“不妥。”郑虎臣想都不想就否了“张家和咱家已经够近了。”
太后将郑家女儿指给了英国公嫡孙张伦,这是皇命,旁人讲不出啥。可若是太过亲近,陛下也会不安的。这当然不是郑虎臣想到的,而是郑直离京前特意叮嘱的。甚至让他日后,务必和英国公家保持距离。郑虎臣不懂,甚至也没有看出陛下对英国公家有何不满。旁人不曾留意,他却晓得,今个儿英国公几个之前被王岳弹劾而遭到罢免的子侄可都重新复职,还更上一层楼了。
“也好。”四奶奶听对方口风不对,立刻晓得这里有她不清楚的事“我再打听,这京师不缺名门淑女,若有合适的,为八爷也张罗着。”
“唉。”郑虎臣一听,有些无奈。长房的四个兄弟,还有郑虤,简直是郑家之耻。可是当着四奶奶,他也不能堕了自家威风,只能长叹一声。
这时陶力家的推开门,让到一旁,东儿等人端着饭菜就要进来。
“送去金小娘那。”四奶奶看向郑虎臣“我这段日子也不晓得为何,肚子断断续续的不舒服。难不成爵主就不能体谅?开枝散叶可是老太太天天念叨的。”
郑虎臣无可奈何,再次瞅了瞅四奶奶的肚子,起身走到对方跟前坐下“这又是哪个惹到太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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