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翟伯夫人是未末时分到的。四奶奶刚送走十四奶奶和十七奶奶回来,身上还穿着那身出门的大衣裳,正想歪一歪,外头就报阳翟伯夫人来了。她忙起身迎出去,刚走到角门,就见对方的轿子已经落了地。
方氏下了轿,脸色不太好看。
四奶奶迎上去,携了她的手,笑道“夫人这会子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讲一声。”
方氏没接这客气话,只低声道“心里闷得慌,来找你歇歇。”
四奶奶便不再问,引着她往里走。穿过正屋,进了东次间,东儿上了茶,四奶奶使个眼色,都退了出去。
帘子一落,方氏那口气就泄了。她靠在引枕上,半晌没吭声。四奶奶也不催,只把茶盏往对方手边挪了挪。
过了好一会儿,方氏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他走了。”
“今儿下午走的。”四奶奶顺着对方道“十四奶奶,十七奶奶一块儿,浩浩荡荡的,多少人送。”
方氏没接这话茬,她望着窗外的天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妹妹,你讲他这人,心怎么就这么狠?”
四奶奶看着对方。
“南京!”方氏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那么远,抬腿就走,也不想想……”她没讲下去,眼圈却红了。
四奶奶把帕子递过去,方氏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擦。
“姐姐想他了。”四奶奶的声音低低的。
方氏抬眼看着四奶奶,那一眼里,有委屈,有幽怨。还有一丝讲不清的,像是找到了知音似的依赖“妹妹不也是?我就不信,你心里不惦记。”
四奶奶心里当然不惦记,她跟那个杀千刀的什么事都没有。可这话不能讲。方氏把她当同类,这是四奶奶的护身符。她顺着那话往下接“惦记有什么用?人家走了,咱们在这儿,连句怨都不能讲。”
方氏的眼圈又红了红“我就是想不通,他那么大的本事,就不能想想法子?哪怕……哪怕让我去南京住几个月,看看也好。”
四奶奶心里好笑,去南京?阳翟伯夫人,皇后的亲娘。你跑南京去住几个月,成什么体统?可她面上不显,只叹了口气“姐姐这话,我也想过。可想有什么用?男人心里那杆秤,咱们哪儿称得明白。”
方氏看着四奶奶,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有些凉,微微发着抖“妹妹,家里这么多人,我只敢跟你讲这些话。”
四奶奶握回去,手心暖暖的“我懂。”
方氏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眼泪扑簌簌落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没哭出声,只是那样无声地流着泪,肩膀一耸一耸的。
四奶奶没劝,只是那样握着她的手,陪她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方氏的眼泪收了。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泪,有些狼狈,也有些释然“让妹妹看笑话了。”
“姐姐讲什么呢。”四奶奶故作生气“咱们之间,有什么笑话不笑话的。”
“妹妹。”方氏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些什么“往后咱们更要多走动,这家里,能讲几句心里话的人没几个。”她没提那几个字,可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四奶奶点了点头“姐姐讲得是。”
家里,家里,你家是尚家,你是尚家的正头娘子。那杀千刀的该浸猪笼,骑木驴……
方氏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四奶奶送到角门,看着她上了轿。轿帘落下,轿子抬起,慢慢走远了。
四奶奶站在角门口,望着那顶轿子消失在胡同尽头。
东儿在身后问“奶奶,回去吗?”
四奶奶点了点头。往回走的路上,她想起方才那些话,想起方氏的眼泪,想起她握着对方的手时那微微的颤抖。不免感觉乏味!自个儿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回到东次间,四奶奶拿出一张地契放到了跟进来的陶力家的面前“你跟了我许久了,拿着吧。”
陶力家的心中不安,赶忙道“太太是不是嫌弃奴婢了,奴婢都听太太的……”
“我信重的本来就没有几个,怎么会嫌弃你呢。”四奶奶哑然失笑“这是赏给你的。”
陶力家的半信半疑,却依旧不敢拿“太太莫要吓奴婢。”
“得了。”四奶奶没好气道“啰嗦什么,给你的。”伸手拿起地契塞给对方“不单单你,东儿南儿她们也都有。”
陶力家的脸一红,懂了。这不是太太绝情,而是替十七爷给的补偿。
“那个贺五十贺千户没有跟着去南京?”四奶奶岔开话题。
“是。”陶力家的飞快扫了眼地契,竟然是五十亩好田,赶紧揣进怀里“听人讲是怕就要过门的小张娘子去了南边眼花了。”
受前年孔方兄弟会,三不牙行倒账影响,直隶的地价这二年塌了不少。可就算如此,地价再塌也能换一笔不小的款子。有这笔款子,啥样好颜色的买不来?
“打听一下他多会成亲。”四奶奶拿起账册继续看了起来“再帮我准备一份像样的礼物。”
贺五十救过那个杀千刀的好几次,无论如何也不该被留下。可对方却偏偏把人留下了,这里边是不是有什么讲法?
陶力家的应了一声,此时外头忽然传来动静。帘子一掀,大奶奶带着贴身丫头,笑盈盈地走了进来。那丫头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包袱,瞧着沉甸甸的。
“嫂嫂怎么这会子来了?”四奶奶忙起身让座。
大奶奶在炕边坐下,也不绕弯子,指着那包袱道“送银子来了。”
四奶奶愣了一下,昨儿个她才给大奶奶和九奶奶提了合伙开铺子的事,今早送十四奶奶和十七奶奶的时候,才把具体的股银数告诉了她们。大奶奶当时还讲,手头银子怕不够,要回去凑凑。
这才几个时辰?
四奶奶心里转了个弯,面上却不显,只笑道“大嫂也太急了些,又不赶着用。”
大奶奶摆摆手,正色道“既是合伙,就得有个合伙的样子。银子早些交到嫂嫂手里,也好早些张罗。”言罢,示意丫头把包袱放在炕几上,打开来。
白花花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大奶奶道“这是二百两,嫂嫂点点。”
四奶奶见她这般郑重,也不好再推让,只得起身走到炕几前,伸手去翻看那些银锭。银锭入手沉甸甸的,成色极好。她随手拈起一锭,翻过来看了一眼。底下那方印,清清楚楚。
闻喜伯第库银。
四奶奶却若无其事的把那锭银子翻过来,若无其事地放回原处,又随手拨弄了几锭。她心里那点弯儿,瞬间转直了。昨个儿夜里,跟郑虎臣闲话时‘无意间’提了一嘴。当时郑虎臣没接话,她还当这人不上心。如今看来,不止上心了,还连夜就送了银子过去。
送就送吧,好歹换个成色,换个印记。这人倒好,直接拿了自家库里的银子送人。若是有心人翻出来,闻喜伯第的银子,怎么到了大奶奶手里?传出去,成什么话?
四奶奶心里又好气又好笑,她抬眼看了看大奶奶。对方正眼巴巴地望着她,等着自个儿查验。那眼神,分明是什么都不知道。
四奶奶笑道“嫂嫂的银子,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大奶奶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来。
四奶奶让陶力家的把银子收了,又拉着大奶奶坐下叙话。闲话了几句,大奶奶便起身告辞,讲是还要去九奶奶那边瞧瞧。
送走了大奶奶,四奶奶回到炕边坐下,让陶力家的把那包袱银子拿过来。她拈起那锭有印记的,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轻轻叹了口气。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郑虎臣那人,打仗是个好手,办这种事,却粗枝大叶得紧。大奶奶呢,得了银子,只顾着往她这儿送,生怕晚了半步。
这两人,一个敢给,一个敢收,倒把四奶奶这个正头娘子架在中间,连生气都顾不上,就得替他们善后。
四奶奶把那锭银子又看了一遍,印记在底下,不细看瞧不出来。今儿这几个丫头站得远,应当没看见。回头把银子化了,重新铸过,也就无事了。她把银子放下,靠在引枕上,忽然有些想笑。
旁人家的正妻,撞见这种事,不闹个天翻地覆才怪。自个儿倒好,反倒替他们遮掩起来。可转念一想,闹什么呢?
郑虎臣待她,算是好的。大奶奶那边,也没碍着自个儿什么。只要不连累她,不连累这个家,这二人爱怎么折腾,随着去吧。
大奶奶讲去看九奶奶当然是托词,她如今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四奶奶。却不想,有些人不禁念叨。刚回院里,茶还没喝上一口,外头就报九奶奶来了。
大奶奶心里还纳闷,这人上午还期期艾艾的,这会子怎么又跑来了?等九奶奶进门,她抬眼一看,更奇了。这张脸上,愁容散了,眉眼间透着股子轻松,跟换了个人似的“嫂嫂这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九奶奶往炕边一坐,笑得眉眼弯弯“大嫂,老太太今个儿发了善心,助我脱离苦海了。”
大奶奶看着她“什么事?”
“大老爷那婚事。”九奶奶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笑意“老太太瞅着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老太太就给我寻了个帮手,让翟小娘过来帮衬。”
大奶奶的手指微微一顿,翟小娘?二爷的妾。
长房四位妯娌,八奶奶没了,二奶奶在真定老家待产,如今在京里的,只有她跟九奶奶两个。老太太绕过了她这个长房长媳,让一个妾去帮衬正头娘子,替大老爷操办婚事。她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却忽然凉了一下。
送走九奶奶后,大奶奶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的天光,把这事翻来覆去地嚼。老太太这是做什么?
大奶奶想起自个儿这些日子的事。想起大爷回来这二日,自个儿对大爷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想起家里那些闲话,讲她心不在焉,魂不守舍。想起……她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老太太怕不是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她在密道里那些事,知道了郑虎臣,知道了……可转念一想,又觉着不对。若真知道了,老太太何必绕这么大弯子?直接发作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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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为什么?大奶奶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一个人,贺嬷嬷。那个在郑家待了几十年的老货。那个看她时眼神温顺,可底下藏着东西的老货。
前个儿夜里的事,九奶奶被人当枪使,去南园捉奸。谁使的?大奶奶越想越觉得是贺嬷嬷。
阮妈妈端茶进来,见她脸色不对,忙问“奶奶怎么了?”
大奶奶回过神来,看了她一眼“妈妈,”她压低声音“你过来。”
阮妈妈凑过去。大奶奶在她耳边讲了几句,阮妈妈的脸色变了变。
大奶奶指指炕柜“取一百两,你拿去。想办法买通几个杂役,让他们把贺嬷嬷院里每日倒出来的那些敝帚渣滓,但凡能捡的,都捡来给我。”
阮妈妈游移不定,想劝不敢劝“奶奶,您这是……”
大奶奶摆了摆手,没让她问下去。她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声音低低的“妈妈,我从前糊涂,如今不想再糊涂了。”
阮妈妈看着她,忽然觉着眼前这人有些陌生。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里头的光不一样了。她没再问,应了一声,取了银子后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大奶奶一个人,她闭上眼,把那些念头一个一个理清楚。贺嬷嬷买红花的事,大奶奶一直记着。那老货买了红花做什么?害谁?她猜是四奶奶,可不敢肯定,也不敢动。如今这情形,更不能动。
老太太若是在贺嬷嬷动之前要发落自个儿,那大奶奶就认了。她做过那些事,认了也不冤。
可老太太若是在发落她之前,贺嬷嬷先动了手……大奶奶睁开眼,望着房梁上那片昏暗。
那就等着,看谁先忍不住。大奶奶身上流着卫所的血。她爹当年在边关,能为了守军堡,三日三夜不合眼。
她也能。
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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